深林春晞

“霜河不渡我”

【寒木春华】水上灯 C4.

*高冷总裁×腹黑少爷

*先婚后爱  甜虐向



00.


“他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人。是那种看春风不喜,听夏蝉不烦,闻秋风不悲,望冬雪不叹,拥满身富贵懒察觉的少年。好像我只需远远望上一眼,倒赔了余生也情愿。”

  


01.

天顶餐厅里,摆盘精致的西点高低依次盛放在餐架上,红酒、高脚杯、锃亮的刀叉整齐摆开,细颈花瓶里沾着露水的桔梗花绽放出幽幽清香。


麦森手绘瓷器餐盘上,刚做好的碳烤牛排浓香鲜嫩,沐浴着晨风与初阳。


胡春杨优雅的将牛排切成小块,慢条斯理的吃着,半边身子淋在清淡的光晕里,露出的侧脸线条清晰而明丽。


“这周末有空吗,”他咬掉一角奶油慕斯,惬意的眯了眯眼睛,扒拉着盘里的红樱桃,“约个会?”


李汶翰闻声抬起头来,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彼此眼中都流转着细微的笑意。


手中的酒杯前倾,深红的酒酿颠簸摇晃,他抚摸着杯身凸起的花纹,尾音微微上扬,“随你。”


胡春杨得了首肯,眉梢欢快的挑了起来,拿起纸巾慢悠悠的擦干净嘴角不慎沾上的油渍,躺回了红丝绒座椅里。


手机铃声猝不及防的响起来,李汶翰把眼神从胡春杨脸上收回,瞥了眼自动亮起的屏幕。


执着刀叉的手微不可察的一顿,冷硬重新笼罩进他的眼底。他盯着那串闪烁的号码,下意识的狠狠捏紧了分明的骨节。


胡春杨立刻察觉出他神色间微妙的变化,眉心一紧,“怎么了?”


李汶翰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好情绪,手指毫不迟疑的按下挂断,再抬眼时神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漠,仿佛刚才一闪而逝的失态只是他的错觉。


他淡淡的开口,“没什么,骚扰电话。”


但胡春杨眼皮一跳,直觉事情并不如他讲述那般轻描淡写。


果不其然,铃声断了两秒,又再次执着的响了起来,只是音量似乎扩大了一倍,响亮的回荡在餐桌上空,叫人再也难以忽视。


李汶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拿起手机看向对面,却只见胡春杨朝他轻轻一颔首,示意他快去快回,于是匆匆捂着听筒走了开去。


胡春杨跷起两条长腿,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兀自陷入了沉思。


方才他趁起身倒酒的间隙,用余光不动声色的瞥了眼手机屏,看到了那个令人在意的来电。


那是串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起码对他来说毫无印象,因此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李汶翰的说辞。


——如果不是他看到了李汶翰抿的死紧的唇线的话。



时节已到了仲夏,观景台上游人如织,玻璃栅栏内繁花似锦,淡紫色的绣球花随风摇曳,凤凰木张开巨大的火红花冠,玫瑰藤沿着雪白廊柱盘旋而上。

  

李汶翰站在天台边,面容凝重的举着手机,听到那端传来一道熟悉而好听的男声。


他嘴唇微动,冷冷的吐出几个字眼,“你回来了。”


话音未落,身后的脚步猛地刹住,悄无声息的缩回重重花影里去。


胡春杨静静的站在花丛里,隔着几步之遥,听到李汶翰沉稳的声音清晰的落进耳中。


“好,我去见你。”


蜷在裤袋里的手指倏然握紧,脑海中电光石火间从记忆深处打捞出一个名字。


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的,秦瑜。



胡春杨甩了甩冰凉的指尖,无声的扬起一个笑容,抬腿向李汶翰身边走去。


李汶翰挂断电话,回头看见胡春杨时愣了一下,旋即有些抱歉的走近来,把他几缕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


“周末我要加班,可能没法陪你了。”


胡春杨没看他,只直直俯瞰着脚下刚从沉睡中苏醒的城市,半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勾起嘴角,“那我只能去找朋友赛赛车跑跑酷,过点资本主义的生活啦。”


他侧过身来,半仰着头望向李汶翰。


风从浩渺的天穹深处猛烈的刮过来,把地砖上的琉璃灯吹的光怪陆离。胡春杨依然不肯老实的站在那里,从神情到姿态都无懈可击,只有那双眼睛明亮如炬,让李汶翰无端觉得被看穿了什么,一句解释滑到嘴边,想了想又咽了下去。


“以后找机会赔给你。”


胡春杨没什么表情的点了点头,看见自己的唇一张一合道,“好。”



周日清晨,李汶翰准时起身,轻手轻脚的迈出房门,走到隔壁将门推开一条缝隙,倾身往里望去。


房间中央的大床上,胡春杨面对着他沉沉睡着,腰间搭着条薄薄的空调被。白净的皮肤在立体的眉骨处微微反光,睫毛末端随呼吸极轻的颤动着,五官被昏黄的灯光一晕,有些水墨画似的俊秀便逐渐渗透出来。


看起来短时间内是没有要醒的趋势了。李汶翰轻轻松了口气,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事重重的走下楼梯。


他站在玄关处换鞋,从鞋架上捞过皮鞋来穿上时,看到手边立着一个包装精美的手提袋。他习惯性的扫了眼袋上显眼的名牌logo,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典藏版巴达翡丽。一份得体而显身价的见面礼。


他苦笑着回过头去。只见刚刚还睡的香甜的人站在楼梯转弯处,黑沉沉的眼睛里映出头顶吊灯璀璨的倒影,不慌不忙的迎上他的目光。


胡春杨穿着家居服,脚上踩着双毛绒拖鞋,不知是不是房间冷气开的太低的缘故,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快去吧,难得见一面呢。”他脸上的笑容甚至生动的有些活泼,笑着朝他抛了个飞吻,“替我向他问声好啊。”

  


晚上七点,李汶翰走出办公楼,走向了地下停车场。五分钟后,布加迪犹如一道灰色的闪电,劈开深沉的夜雾,隐没在高架桥上灯光无法照亮的公路尽头。


同一时间,胡春杨端着咖啡走上楼顶,在天景花园里坐下,低头拨了一个号码,“李叔,帮我一个忙。”

  


02.

城西的椿树街有一间偏僻的茶舍。

 

茶舍规模不大,外观也并不起眼,内部装修却极尽奢华,训练有素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快步来去,不时对进门的客人欢声寒暄几句,笑容标准而矜持。

 

李汶翰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眉宇间裹挟着夜间逼人的寒气,立马有人迎上来,翩然向他行了个礼,“李总,这边请。”

  


二楼茶阁内。窗外竹影横斜,梧桐木郁郁葱葱,月光铺在雕花窗棂上,将浮动的枝叶打磨出清冷的轮廓。

 

纱帐上映出一道修长的人影。一人端坐于桌前,凝神望着紫砂壶中沸腾的茶叶,手指间夹着一枝洁白的山茶花,似是在等着何人的到来。

 

身后的门吱呀作响,拨动门檐上悬挂的风铃,珠玉相击,泠泠清音散在满溢的茶香里。

 

那人身形微动,却没有回过头来,端起茶盏不疾不徐的抿了一口,轻声笑道,“来了。”

 

 

胡春杨按着手机上发来的定位,将车稳稳的停在了这间茶舍前,黑色的SUV静默地匍匐在夜色里,窥伺着周围的风声草影。

 

他解开安全带,墨镜下露出的半张脸神色不明,短衫下的小臂上浮着细密的冷汗。他望了望茶舍灯火通明的门廊,抬手把冷风开的更大了些,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几乎能想象出里面那间高档茶阁内是怎样一番情景。

 

秦瑜这个人,在李汶翰乏善可陈的人生里,留下过浓墨重彩且惊心动魄的一笔。

 

认识李汶翰十余年,他逢人总是冷眼相对,身边没什么朋友,对庸俗的快乐没有欲望,每天朝九晚五的进出写字楼,连一身爱好都是在应酬中顺水推舟养成的。

 

普通人离不开的爱情、亲情、友情,在他身上被完美的隔绝在那堵高高的冰墙外,他像一台永远精准运作的机器,在谈判桌与生意场上杀伐决断。

 

秦瑜是第一个打破那扇壁垒,走进猎人城堡的人。所以多年后他的再次出现,究竟代表着多么难以拒绝的意义,除了李汶翰自己,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眼前的景象倏而模糊,时光沿着色泽尽褪的河堤飞速倒退,记忆溯流而上,停在了那面斑驳的画卷里。

  


那是很多年前的夏至。

 

他在父亲的怒吼声中嘻嘻哈哈的夺门而出,跑进对面李家的别墅,熟门熟路的绕到游戏室,拿起沙发上散落的手柄。

 

他兴致勃勃的玩了几把赛车,出乎意料的是,李汶翰并没有和平时一样冷着脸走进来,皱着眉数落他玩物丧志。

 

他等的有点无聊,便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金色窗帘,往外面宽阔的草坪望去。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秦瑜。

  


夏日的阳光倾洒而下,静悄悄的后院里草长莺飞,苍穹湛蓝而高远。

 

围栏边有棵高大的榕树,足有几人合抱那么粗,枝干撑开泼天的浓荫,其间跳动着细碎的光影。

 

粗壮的树干上交叠着两道身影。

 

陌生的少年眉骨高耸鼻梁窄挺,面部轮廓透着大理石雕塑般冰冷的气势,神色温柔的把李汶翰抵在手臂间,在湿漉漉的黑发上印下一吻。

 

因为角度的原因,他无法透过少年挺拔的背影看清李汶翰的神情。时过经年,胡春杨只记得年幼的自己惊惶的站在原地,为无意间偷窥到的秘密而羞愧难当,眼镜从手中悄然滑落,镜片在脚边无助的滚了两圈,哗啦断裂。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再频繁出入李家,被母亲询问也只是敷衍带过,转而和很久疏于联络的朋友混在了一起。

 

大概过了一年左右,他从父母的闲聊里听到秦瑜出国的消息。内心陡然生出失而复得的狂喜,他几乎是跳起来奔进对面久未光临的别墅,撞进李汶翰略显诧异的目光里。

 

又过了两年,李汶翰带着一纸婚约,把一枚精心打造的银戒,郑重的戴在了他的无名指上。

 

 

时针恍然间指向十点。李汶翰借口去洗手间,在水池前撩起水花,狠狠拍在被热意熏的有些发红的脸上。

 

手臂撑在洗手台上,他甩了甩头整理好纷乱的心绪,疲惫的喘了口气。


肩上突然传来惊人的力道,他被人带着转过身去,重重压在了台边。

  

男人的身材挺拔悍利,刀削斧凿般的面孔被岁月磨砺的更加成熟俊朗,结实的臂膀把他牢牢圈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头就要吻上来。

 

李汶翰咬牙避开,声音冷的像结了冰,“秦瑜,我结婚了。”

 

秦瑜一顿,微微抬起身来,有些好笑的盯着他的嘴唇,似是不解般的道,“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


他俯身在李汶翰的衬衫上嗅了嗅,强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为什么开着我送你的那辆布加迪,用了我最喜欢的爱马仕香水,还偏偏选了我们初遇的这间茶舍?”

 

李汶翰微微一怔。这点变化尽数落在男人深沉的眼底,神色变得愈发强势而凌厉。

 

他轻轻的叹了一句,“那个胡春杨,你真的爱他吗?”

 

 

洗手间的门忽然被撞开,携着劲风摔在了墙上。

 

秦瑜敏感的察觉到了什么,眼疾手快的擒住李汶翰的手腕扣在胸前,利落的翻了个身,把李汶翰空着的手放在腰上压在身后,若无其事的看向来人。

 

胡春杨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神色冷凝,总是闲闲勾着的嘴角下垂着,两道长眉罕见的蹙起,目光拧成雪亮的长刀,含着见血的锋利。

 

如果李汶翰此刻能看见他的脸色的话,一定能发现胡春杨是动了真格的生气了。

 

胡春杨很少发脾气,多数时候只是浅浅的一抿嘴,向李汶翰变着法的表达着不满。等闹够了,他又能很快将这些抛诸脑后,悠闲的哼着调子晃出门去。

  


没人能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从胡春杨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李汶翰像寻求依靠般把秦瑜紧紧搂在怀里,手搭在男人肌肉硬朗的胸口。

 

他咬紧牙关,不卑不亢的喊了声,“秦哥。”

 

李汶翰听到胡春杨的声音,猛地发力挣了一下,却一时无法逃脱男人的桎梏,只好飞快思量对策。

 

秦瑜淡淡的应了声,却没有动。将近一米九的身高居高临下的望着他,把李汶翰又往怀里拢了拢。

 

“他累了,我来接他回家。”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看起来瘦弱的身体里陡然迸发出同样强硬的气场,与男人眼底的精光悍然相撞。


秦瑜不以为意的挑了挑眉,“我来就可以了。”

 

空气突然陷入可怕的寂静。

 

剑拔弩张的气氛不知持续了多久,只听胡春杨垂下头,低低的笑起来,放弃般的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道,“那好吧。让给你。”

 

随即他再不犹豫,转身大步走出门,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也再没有回头。

 

 

胡春杨慢慢走到车前,抬手想要拉开车门,麻木的手却从把手上滑了下去。苍白的脸庞冷的像冰,上面淌满了滚烫的汗水,他努力的睁大眼睛,眼前却难以抑制的一阵阵发黑,疲软的双腿变成脆弱的纸片,拖着沉重的身体一起砸进飞扬的尘埃里。

 

余光里有道熟悉的身影飞奔而来,颤抖着抱起他,一遍遍的喊着他的名字。

 

胡春杨,胡春杨。

 

他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咽下喉间涌上来的腥甜,用力攥紧了李汶翰的衣襟。

 

毫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他颇为愉快的望了眼身后灯火辉煌的茶舍,唇畔溢出沙哑而破碎的字音,在黑夜里几不可闻。

 

“不自量力。”

 

 

TBC.


【寒木春华】水上灯 C3.

*高冷总裁×腹黑少爷

*先婚后爱  甜虐向



00.


“所有寂寥的夜晚和穿林过海的风,都揉进他波澜不惊的剪影里。车鸣和路灯一同悬空,星月颠簸,城市倒戈,只有他运筹帷幄,不揽一山,不跨一河。”

  


01.

李汶翰从悠回的酣梦中醒来,坐起身,打开了手边的壁灯。


天已破晓,晨曦铺满了旷远的天际,料峭的春风从窗缝里涌进来,吹淡了屋内酝酿了一夜而馥郁难言的气息。


他低头沉默了片刻,探身把地上凌乱的衣服捡起来,细心的把褶皱抚平,轻轻套在身上。


旁边传来一声悠长的梦呓,李汶翰系袖扣的动作一顿,不由自主的往身边看去。


胡春杨翻了个身,半边脸陷进枕头里,面对着他。常年戴着的眼镜取下来放在一边,露出清朗的眉目,长长的睫羽温顺的垂下来,遮住了眼眶下浅浅的卧蚕。


少年的呼吸均匀而绵长,整个人裹在薄薄的被子里,像被锁在玻璃柜里供人观赏的标本,暂时收起了爪牙,却很难让人忘记它曾经的危险和美丽。


即使几小时前,他还覆在他身上流连忘返。



李汶翰盯着他看了一会,昨晚那些旖旎的画面才断了片似的从脑海中冒出来,冷淡的神情不觉变得有些微妙,匆匆下床去了洗手间。


他的作息一向严谨而规律,洗漱完出来,时间才刚过六点三十分。他打了电话让前台把早餐按时送上来,西装革履的出了门。



胡春杨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他有点艰难的挪下床,鞋也懒得穿,光脚站在了落地镜前,把自己从上到下浏览了一番。细长的手指点了点一片狼藉的颈间,他带点埋怨的啧了一声,“真是没法看了。”


把脚边的白色被单拎起来一披,胡春杨敏锐的嗅到了食物的香气,绕到餐桌前,上面果然摆着精致的早点,于是颇为愉悦的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口。


“嘶....”滚烫的牛奶从唇边滑过,他皱着眉摸了摸嘴角,那里有一处伤口,破了皮,隐隐的泛着疼。


心情顿时不如何美妙了。


“到底闹得是有多疯...”他不爽的啃了两口面包,没骨头似的往沙发里一躺,抬手给李汶翰发了条微信。



李汶翰坐在会议室里,拿着笔飞快的在纸上写着什么,裤兜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显示是胡春杨发来的:李汶翰,你属狗的。


附加一个大大的微笑的表情。


他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手指无意识的在屏幕上划了两圈,若无其事的把手机放回去,“来,我们继续。”


一点笑意却毫无征兆的跃上心头,轻盈的,纯粹的,牵动嘴角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面部轮廓也随之柔和了许多,似被春水融化的一角冰山。




天很快擦了黑,胡春杨在房间里吃着水果刷着朋友圈,百无聊赖。今天他实在没心思动弹,索性没去上班,反正那点可怜的工资也可有可无。


朋友圈突然显示更新了一条动态。


他敷衍的一翻,是跟他同部门的同事发的九宫格。照片上一群人勾肩搭背,笑靥如花,背景是酒店灯影憧憧的大堂。


他心念电转,瞬间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觉得手里布满牙印的苹果也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恶狠狠的扶了下僵硬的腰,摔上了门。



李汶翰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看着底下终于从暗无天日的工作量里脱身而欢声笑闹的人们,刀刻般的眉峰展开了一些,低头重新点开了对话框。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早上,黄脸上的大眼睛圆溜溜的瞪着他,和胡春杨的那双眸子一样,总是浮着桀骜似的。


放在以前,他们之间大都是冷冰冰的通知式交流,往往唇枪舌剑几个回合,话题便会因为一方失了兴致而中断,忽视他的无理取闹也是家常便饭。但此刻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对白,心里无端的生出一点难得的在意,敲着键盘删删减减了好几次,却还是迟疑着没按下发送。


他们像两棵异林而栖的树木,一棵面朝盛阳,一棵时有风雨,被强行接壤在一起,枝叶纠缠着共生,逃避和猜忌长成血肉中顽固的症结,相处已是勉强,相爱更无从说起。



死气沉沉的兔子头像突然晃动起来,是胡春杨发来的通话请求。


他眼底这才聚了点光,接了起来,欢快的笑声便贴在耳边轻轻炸开,“李总办了聚会犒劳员工,怎么忘了我这个家属啊?”


李汶翰有心不想他来这种场合,不知他又怎么听到了风声,只好沉着脸握着手机,用沉默表示了拒绝。


胡春杨没听到回答,毫不意外的轻嗤了一声,扬手打开了车窗,呼啸的冷风灌了进来,卷着发梢摇摆,“那我就去扰您清静了,”他优雅的一打方向盘,长眉一弯,“等我。”

  

一辆银色大奔从拥挤的车流中横切出来,在最后几秒的绿灯里飞速穿过街口,披着一身霓虹扬长而去。



通话被自作主张的挂断,李汶翰盯着黑屏的界面愣了几秒, 满腔怒火哽在心口没处发泄,一把捞过小桌上的冰啤,风度全无的灌了两口。


旁边有一道声音颤巍巍的传过来,犹豫着开口,“李总,这杯酒...是我的。”


李汶翰的下颌线倏地绷成一个凌厉的弧,他缓缓侧过头去,冷冷的甩过去两记眼刀。然后在那名员工战战兢兢的注视下,把手机砰的拍在了真皮座椅上。


周围一瞬间安静了,除了远处三两春夜的虫鸣外鸦雀无声。


这种难耐的氛围仿佛持续了一个漫长的世纪,李汶翰才轻轻咳嗽了一声,有人从余光里偷窥过去,看到他捡起来被自己摔掉的手机,按着语音键放在嘴边,沉声道,“别超速,路上小心。”



02.

胡春杨把车在地下车库停好,不慌不忙的迈着步子走过来,一路上迎着无数道或艳羡或倾慕的目光,他坦然收下,满面春风的在人群中穿梭自如。


他在李汶翰旁边的座椅前停下,把插在兜里的手伸出来,屈起指节敲了敲椅背。


坐在那里的人立刻会意,连忙站起身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片低气压。


胡春杨也不着急落座,靠在池边的扶手上,朝李汶翰挑衅般的眨了下左眼,“怎么样,没给你丢人吧?”


为了迎合宴会的气氛,他特地挑了件清爽的夏威夷风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腕骨上垂了条CHANEL定制的满钻银链。黑色发带把流海全部撩到脑后,额头光洁而饱满,浅紫色镜片后隐着双波光盈盈的眼,含笑望来。


正值芳华的少年,从头到脚洋溢着迷人的青春气息,只是站在那里,就拥有着绝对致命的吸引力。


李汶翰没好气的斜了他一眼,“来走秀的?”


“我可没那个本事,”胡春杨无辜的摊了摊手,从果盘里捡了颗葡萄抛进嘴里,“来蹭饭。”



泳池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大的欢呼声,有人被起哄着抬起来扔进水里,一身正装的在水里翻腾,惹来一片嬉笑。


胡春杨托着下巴看了会有点滑稽的场景,思考了两秒,麻利的踢掉了运动鞋,向正襟危坐的李汶翰扬了个坏笑,“喂,玩不玩?”


没等李汶翰表态,他就解下了颈间的丝巾,一个纵身跃入水中。动作娴熟而流畅,即使衬衫被浸了个湿透,也没有丝毫狼狈之色。


他适应了一下池水的温度,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岸边,痞痞的吹了声口哨。


李汶翰认真打量了他一会,神色终于有所松动,开始解领带和袖扣。胡春杨就一眨不眨的看着他脱下外套,眼神直勾勾的,带着点狡猾的贪婪。


他没入水中,冰凉的水瞬间漫过他的腰际,让他被醉意醺的有些昏沉的大脑狠狠打了个激灵。


胡春杨默不作声的游过来,漂在他身侧。


喧闹的人声渐渐远去,玩累的众人纷纷上了岸,准备享用晚餐。偌大的泳池骤然陷入沉寂,只有极细极轻的风吹过春树,天边寂寥的星躲进层云,偶尔有零星灯火投射到远处的水面,也不忍打破此处的静谧,不久又敛去。


李汶翰的眼尾有些酸涩,疲倦的卸掉半身力气倚在池壁上,闭上了眼睛。


其实近来公司效益并不是很好,有几份项目刚刚投入实施,正是急需人力物力的关头。只是他自然能够不眠不休的连续工作,却不能自私的拉着所有人日以继夜的陪他。


他又是一个多么要强的人,打断了骨头也不肯把心事向外人吐露半分。只能任由压力像雪球般越滚越大。


他这么漫无目的地胡思乱想着,肩膀上悄然压上来一股重量,胡春杨靠过来,语气少见的柔软,“辛苦了,李汶翰。”


他忽的睁开眼来,与胡春杨诚挚的眸光相撞。少年的眼形狭长而不失棱角,眼眶深处有一方深邃的漩涡,对视的久了,灵魂似乎能被吸进寰宇旅行。



他身边有很多自以为懂他的人。


有人笑他坐拥千万家产,根本无需为琐事忧心,他置若罔闻。


有人劝他不要抱有太大野心,要学会安于现状,及时行乐,他不屑理会,甚至嗤之以鼻。


但没有一个人像胡春杨一样,不对他的所为作任何莽断的评价,也不试图委婉的开解,只是淡淡的拍了拍他的肩,告诉他,你辛苦了。


这段时间,一个人负重前行,真的辛苦了。


不用试探我,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尖刀直直戳进心窝,扯掉他冷静到漠然的伪装,触摸到温暖而坚定的内核。


果然最熟悉他的人,往往不发一言。



李汶翰用力的仰头望向夜空,才忍住没落下泪来。他转过身去,向胡春杨的方向迈了一步。


胡春杨身子微微后仰,手心抵住了他的胸膛,感受到下面火热的心跳,挑了下眉,“这是要占我便宜了?”


李汶翰没理他的调侃,只是神情专注的低头看他,“想抱抱你,介意吗。”


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的情话,胡春杨有点惊讶,随即从善如流的走近来,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随时欢迎。”


他抬起手臂,环住少年不堪一握的腰身,把人箍进怀里。开始只是虚搂着,慢慢的加大了拥抱的力度,勒的胡春杨有些喘不过气来。


两个人安静的抱了一会,李汶翰忽然掀开他的衣领,指腹逐一划过他颈侧斑斓的痕迹,眉心有点担忧的皱起来,“很疼?”


胡春杨惬意的仰着脖子,生不出一点反抗的意思,“没有,挺享受的。”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


他脑子里装着很多不切实际的想法,但那些飘渺的风花雪月,在男人始终坚毅的背影里,在朝夕相处的点滴中,逐渐沉淀成一个家。


李汶翰稍微退开一些,手探进少年湿透的衣摆,俯身极轻的吻住他的唇角。


一触即离,似一片羽毛在他的心上轻轻搔动了一下。胡春杨的脊背猛地绷紧,被男人的手安抚着,平时巧舌如簧的人此刻却像哑了一般,说不出一句话。


李汶翰生涩的挤出一个笑容,如释重负的道,“胡春杨,我是你的了。”


从今往后,我允许你,可以在我心上撒野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如春风化雪,似弦月跌潭,若沉冰破海。

  

环游世界的小王子降落在他梦想的星球,将手里的旗帜重重插在他喜欢的这片土地上。


嚯,占领咯。



TBC.


【寒木春华】水上灯 C2.

*高冷总裁×腹黑少爷

*先婚后爱  甜虐向



00.


“他胸腔有燃烧的血,还有一身坚硬的骨。不知从何年何月起,就固执的扎在了他灵魂的一隅,可堪风雨,不问寒暑。”


01.

傍晚的上海,华灯初上。穿着深蓝色西装的男人坐在飞机靠窗的位置上,领带系的一丝不苟,发梢被座椅挤压的有些凌乱,打着温柔的卷。


李汶翰合上手中的笔记本,揉了揉酸痛的背脊,偏头看向窗外。飞机在沉默的云层中穿行,气流偶尔掠过几点稀疏的星月,头顶的照明灯在眼瞳里折射出光影,沉沉的压在眼底,像刚攀上来的夜幕。


三个小时前,胡春杨意外亮明身份搅了他的局,梁琪自觉失言,当即羞恼的想要离开,却被胡春杨拦住,好一番温声劝哄。


胡春杨天生一张惹桃花的好皮囊,一口伶牙俐齿轻易就讨得了女孩的欢心,不费一兵一卒,完美而不动声色的救了场。


闹剧落幕的时候,他甚至还极体贴的叫了专车送梁琪回去,眉眼弯弯的趴在车窗上跟她道别, “合作愉快。”


目送车在尘烟中远去,胡春杨转过身来,脸上画皮似的微笑迅速剥落,轻佻和肆意从骨子里疯长出来,摇身一变,又是那个游戏人生的小少爷。


“任务完成。”他有点得意的伸了个懒腰,“记得给报酬啊,李汶翰。”

  

李汶翰最见不得他这种没个正形的样子,冷着脸从包里抽出张卡扔给他,“又没钱了?”


“车赛上都是肤白貌美的名模,”胡春杨朝他暧昧的递了个眼神,“你懂的。”


他们从小结识,针锋相对了这么多年,没培养出一点竹马绕青梅的温情,对彼此的为人倒是摸了个通透。也正是因为如此,胡春杨才敢站在他的雷区上,明目张胆的拨弄他的逆鳞。


李汶翰的脸上像结了一层霜,“耽误你流连花丛了,真对不住。”


他掏出副墨镜戴上,再懒得看那张讨人嫌的脸,脚下生风的往外走去。胡春杨没有追,只是神色不明的盯着他的背影,稍微拔高了的声线从背后不依不饶的缠了上来。


“李总家大业大,还怕养不起我么?”



飞机平稳落地,飘散的思绪倏忽回笼。


李汶翰摘下眼罩,适应了一下突然明亮的光线,随着人流走下悬梯。凌晨时分的候机室里万籁俱寂,只有些睡的东倒西歪的背包客。


他小心的穿过大厅,尽量将脚步放轻,怕惊扰了那些陌生的梦境。浓重的疲乏涌上来,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下,划开锁屏,准备给秘书发简讯。


身后忽然传来滚轮滑过地面的声响,有人远远的喊了一声,“李汶翰。”


他寻声看去,胡春杨坐在他的行李箱上,浅灰的针织衫起了俏皮的毛边,怀里抱着一只不知哪里弄来的蓝色史迪仔,正笑吟吟的冲他招手。


李汶翰皱了下眉,不明白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明明下午四点就登了机,此时应该在哪里乐不思蜀才对,玩的高兴了还能直接失联几天。


他可没敢指望他抽出宝贵的时间亲自来接机。只怕是又在外面闯了祸,不想回家挨骂,过来装个乖请他出头吧。


他这么想着,心里刚要冒出头的一点感动也顷刻消散了。面无表情的把人从行李箱上拽下来,李汶翰径自拖着箱子往外走,给秘书拨了个电话。


一句话还没说出口,手机忽然被人凭空夺了去,直接把通话掐断了。


李汶翰额角的青筋暴躁的跳了几下。连着熬了几个大夜,他几乎心力交瘁,实在没精力陪他玩这些无聊的把戏。但碍于人多眼杂,终于还是忍住没发火,“有事直说。”


胡春杨见惯了他生气,没被唬住,有点讨好的凑过来道,“我爸知道我偷跑到上海的事了,正在家等我呢。”


李汶翰饶有兴趣的斜着眼瞧他,“所以?”


“你跟我去酒店躲一晚吧,等他消气了我就回去。”


胡春杨难得的服了软,手指揪着史迪仔长长的耳朵,黑亮的眸子里配合的盛着一点哀求,水汪汪的望着他。


李汶翰认命的闭了闭眼睛,到街上打了辆出租,一言不发的坐了进去,车门却是没关。


胡春杨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地蹦了两下,跑过来把自己扔进车里。



这个时间大半个城市都已经陷入沉睡,酒店大厅里只有一盏水晶灯亮着,在地板上反射出摇晃的魅影。


前台是个刚来不久的年轻姑娘,正迷迷糊糊的打着盹,看见来人时猛地一惊清醒过来,毕恭毕敬的鞠了个躬,“李总好。”


她本能的拿过笔记本想要登记,旁边的年轻男人却轻轻笑了一下,她一顿,随即醒悟,手忙脚乱的把嘴边的话咽回去,小心地问了句,“请问您要几间房?”


李汶翰沉沉的目光扫过来,似是在询问他的意见。


胡春杨懒懒的一耸肩,打了个哈欠,“我倒是没所谓,这是你旗下的酒店,要是李总不怕别人说闲话,”他朝一脸紧张的前台抬了抬下巴,“分开睡也可以。”

  

李汶翰不再跟他废话,和前台要了门卡,转身往电梯里走去。


电梯缓慢上升,头顶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狭小的空间里一片漆黑,只有幽幽的红光显示着不断攀升的楼层。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里安静的能听见彼此距离极近的呼吸声。李汶翰靠在电梯间冰凉的墙壁上,低头在脑海里把明天的安排快速过了一遍。


身边忽然窸窣了一下,一只手在黑暗中伸过来,试探着抓住了他的衣角。


李汶翰叹了口气,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电梯间里有些闷热,那只手却凉的吓人,像是处在寒冬腊月天里,微微的发着抖。


感觉到熟悉的体温从紧贴的肌肤处缓缓渡来,胡春杨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急促的喘息了几下,有点腿软的倚着墙角站直了。


他把目光细微的转了个角度,看向旁边的李汶翰。男人的轮廓虽然模糊,但他知道,他的腰背一定挺的笔直,拧着的眉常年也不见舒展,就这样一个从容的有些冷漠的人,却成了他落地生根的安全感。


他什么时候,能对我笑一笑呢。他忍不住乱糟糟的想。



02.

房间是李汶翰常用的那间豪华套房。卧室里摆着两张足够宽大的单人床。


出了电梯,李汶翰就顺势放开了他,胡春杨想起自己满背还未下去的冷汗,直接拐去了浴室。


李汶翰换好衣服,躺在床上捧着平板开始分析总监呈上来的下半年的工作规划。最近一家新公司上市,一上来就迅速看清形势抓住商机,发展势头甚猛。他需要在短时间内摸清对方来路,争取将其收揽入旗下,才能避免未来潜伏的巨大危机。


可对手是同样狡猾的狐狸,几次三番婉拒了他的邀约。

  


浴室的门开了,胡春杨从里面探出头来,笑嘻嘻的唤了他一声,“李汶翰,我衣服没拿。”


李汶翰从不甚乐观的局势里焦头烂额的抬起眼来,只觉得最后一点可怜的耐心也要耗尽了。他费了很大力气才维持住自己的涵养,却是再也不肯分神理会他了。


胡春杨讨了个没趣,兴致缺缺的撇了撇嘴,哗哗的水声重新响了起来。



手机上来了个电话,李汶翰随手接了,是个陌生号码。


“李总,我们明天见一面吧。或许会有很好的合作。”



平板从膝盖上滑落,他被这从天而降的惊喜冲击的呆了两秒,才收拾起了冷静应了下来。


只是深深的疑惑横亘在心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对方似乎感觉到他的反应,若有所指的笑道,“你家里那位...活的倒是比你通透。”



他猛地望向那扇紧闭的门。


泛着水汽的玻璃隔着那枝裹满糖衣的花,他自以为了解了那层肤浅的美艳,却得知或许满身利刺的内里才是它的真实。


他捞起床上的衣服,快步走到门前,言语的反应快过思考,“你到底...”


话音未落,面前的门突然开了,胡春杨咬着牙刷大喇喇的站在了他跟前。


少年的身体瘦削白皙,胜在线条优美,修长的腿抵着洗手台,发梢还在往下不停淌着水。整个人毫无保留的呈现在他的视线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


李汶翰一瞬间忘记了要说什么,只敏感的发觉身体某个地方明显的发生了变化,把衣服往他身上一甩,转头去了另一间浴室。



等他收拾好出来时,已经凌晨三点了。胡春杨坐在窗台上,精力旺盛的打着手游,吵闹的游戏音断断续续的传过来,让他有点心烦意乱。


李汶翰在床边坐下,忽然很想抽支烟,用尼古丁平复一下过载的心情。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却到处翻不到打火机,只好悻悻作罢。


他踱到窗台前,想随便说点什么来敷衍一下,胡春杨眼也没抬的摆手制止了他。


他一路乒乒乓乓的打着怪,只淡淡的一提嘴角,“别多想,礼尚往来。”



从咖啡厅出来,他打车佯装去车赛现场,半路却调头去了医院。


他最好的朋友躺在病床上,等着一台筹不齐款而无限拖延的手术。


他的卡被父亲作为惩罚冻结,无奈之下求助李汶翰,原本以为只是他随手施舍的一点零碎,等他把卡交到护士手里的时候,显示的金额却让他微微一怔。


那张卡里面,躺着整整五百万的救命钱。



他不是真的没心没肺,作为回报,只好“力所能及”的帮一些小忙了。


“我最讨厌欠别人人情了。”胡春杨看着小人一个不慎栽进了泥里,不高兴的努了努嘴,眼睛骨碌碌一转,坏心思就从眼角爬了上来。


他指着两张床中间的床头柜,小巧的舌舔了舔有点干燥的下唇,眼波里荡了一圈狡黠的温柔,“我觉得它有点碍眼,你认为呢?”



长夜漫漫,最适合的,该是以身相许了。



TBC.


【寒木春华】水上灯 C1.

*高冷总裁×腹黑少爷

*先婚后爱  甜虐向



00.


“也许从一开始,他心里那片寸草不生的野川,并不是在等一场及时雨,而是一把燎原星火。”

  


01.

清晨的天光透过淡金色的云曦,藏进裹了一身花木香气的早风里。白昼和黑夜在地平线轮换,天幕泛着清透的灰,从森林和大海间徐徐升起。

 

这是阳春三月里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早上七点,床头的闹钟欢快的跳动了起来,准时扰了床上人的清梦。卷成一团的被子动了动,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伸了出来,闭着眼睛长手一勾,准确的扼住了罪魁祸首的咽喉。恼人的音乐瞬间偃旗息鼓。

 

胡春杨松了口气,又准备缩回温柔乡里去。手机屏上的指示灯叮咚亮了一下,他恹恹地半阖着眼去看,微信空白的对话框里躺着一条消息:下来吃饭。

 

他不耐的嗤笑了一声,把手机丢到了一边。但发消息的人似乎并没有打算放过他,房间里安静了两秒,手机铃声便突兀的响了起来,打断了他的沉眠计划。

 

胡春杨认命的压下冲到头顶的火气,直接按开了免提。

 

“要我抱你下来吗。”男人冷沉的嗓音穿过电流,在微冷的晨光里荡开层层涟漪。

 

“行了,李汶翰。”胡春杨坐起身来,随便捡了件睡袍往身上套,“我知道你没兴趣碰我。”

 

他踩着长长的旋梯下楼来,看到李汶翰已经收拾妥当,西装笔挺的坐在桌边等他。

 

餐桌上是热好的三明治和牛奶燕麦粥。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浓郁的奶香融化在舌尖,味蕾甜蜜的似乎要开出花来。

 

李汶翰瞥了眼慢吞吞喝粥的胡春杨,敲了敲手上的腕表,皱着眉提醒他,“还有十分钟。”

 

两人之间的交流到此为止,谁都没有再多说话的意思。耳机里开始播放早间新闻,李汶翰点开秘书发来的文件,一心两用的把公司上个月的财务报表浏览了一遍。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扯掉了他左耳的耳机线,李汶翰抬起头来,看见胡春杨叼着最后一片火腿,吊儿郎当的冲着他笑。

 

他的目光滑到少年清瘦而赤裸的胸膛,又冷漠的移开眼去。胡春杨敏锐的察觉到男人脸上的冷厉,被迫早起的怒气一扫而光,悠悠的迈着步子去了换衣间。

 

五分钟后,两人一前一后坐进了轿车。司机早已等待多时,不用李汶翰开口就一脚踩下油门钻进了车流里。

 

胡春杨看了看立交桥上拥堵的早高峰,伸直了两条长腿,唇角向上翘了翘,朝司机道,“师傅,下来以后开慢点,我有点晕车。”

 

司机是个老实的中年大叔,见李汶翰没有说话,只好犹犹豫豫地抬眼从后视镜里瞧他。胡春杨今天穿了件花衬衫,刚洗的头发吹的半干,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银质的链子坠进敞开的衣领里,颇有些斯文败类的味道。

  

他眼里藏了抹促狭的笑意,托着腮嘴唇苍白,看起来我见犹怜。司机一咬牙,愣是把宾利开成了满地跑的小三轮,时针指向八点的时候,才刚刚挪到公司门口。

 

此时距离会议通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在漫长的休假结束后的第一天,李总又一次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因素而迟到了。

 

李汶翰烦躁的捏了捏眉心,下了车快步往大厅走去,立刻便有几位高管围了上来,簇拥着他上了电梯。胡春杨则拐了个弯,进了旁边的员工通道。

 

一左一右,背道而驰。一个是雷厉风行的老总,一个是混日子领工资的小职员,似乎一辈子也扯不上什么多余的关系。

 

但不巧,这位年少有为的商界精英,偏偏是胡春杨的合法同居人。只要他们愿意,随时可以在彼此身上留下令人遐想的痕迹。

 

李胡两家是世交,来往甚密,互相知根知底。李汶翰早熟,年纪轻轻性子里就磨练出了生意人的老道与沉稳。胡春杨却顽劣成性,一身娇生惯养的少爷习气,也只有遇上李汶翰才肯收敛一些。

 

胡父被儿子闹得头疼,来李家诉苦,李母正因儿子与常人不同的取向发愁,两人一拍即合,共同拟了份婚约,交到了他们俩手上。

 

两个人互看不顺眼,性格也根本不对盘,最后的签字却出乎意料的顺利。合约书上的字迹一个隽秀一个潦草,就这样将余生一锤定了音。

 

他们表面答应的如此痛快,其实心里各自有各自的考量。胡春杨可以做李汶翰风月场上的挡箭牌,而李汶翰又能给他想要的庇护,在他身边,胡春杨拥有绝对的身心自由。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场婚姻,无关爱情,不过各取所需。

 

 

临近黄昏的暮色铺在巨大的落地窗上,云层被残晖染成温柔的淡粉,归鸟乘着斜风四散离去,宣告着一场盛大的日落。

 

李汶翰处理完手头的文件,从繁杂的数据中脱身出来,疲倦的靠在办公椅上闭目养神。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是胡春杨发来的一条语音。

 

“晚上家庭聚会,别忘了啊,李总。”少年清澈的声线带了点调笑,温软的扩散在耳廓,恍惚间竟形成了一种亲密的错觉。

 

李汶翰掐了下手腕,把方才错误的闪念甩了出去。他拿起椅背上的西装搭在手臂上,和秘书简单交代了两句,匆忙的踏着一地夕阳走向停车场。

 

今晚场合特殊,李汶翰准备开那辆相对而言较为低调的黑色奔驰赴宴。等他绕到那辆车跟前时,胡春杨已经好整以暇的倚在车门上等他了。

  

他总是有这般洞察人心的本事。

 

 

车平缓的在夜色中行驶。停在一个十字路口时,李汶翰侧身在手边的暗格里摸出一个盒子,递进胡春杨手里。

 

胡春杨诧异地挑了下眉,解开缠着的红丝带,一块做工精良的卡地亚手表安静的嵌在黑色的天鹅绒布里。表盘设计简约大气,泛着金属光泽,和李汶翰手上那块是经典的情侣款式。

 

胡春杨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扭过头来看他。

 

李汶翰盯着眼前城市闪烁的霓虹,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一周年礼物。”

 

红灯转绿,他松下刹车,车身轻轻震颤了一下,缓缓驶出路口。交错而过的车流中突然爆发出一晃刺眼的白光,眼神游移的刹那,少年隐在阴影里的侧脸神情有一刻的暗淡,像转瞬即逝的花火,把他鲜活的少年气一下子从灵魂里拉扯出来。

 

李汶翰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但胡春杨只是了然的笑了笑,把手表利落的扣在纤细的手腕上,“知道了。我明白怎么说。”

 

 

站在酒店迎来送往的旋转门前,李汶翰顿了顿,朝胡春杨摊开了手掌。胡春杨会意,顺从的把手放上去,感觉到温暖的热意瞬间袭涌而来,男人略有些粗糙的掌心妥帖的熨着彼此交缠的筋骨。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走进包间,面对点了一桌菜等着与他们团聚的父母。

 

李母看到他们交握的双手,保养精致的脸上溢满了欣慰的笑容,低头和胡母悄声道,“现在的年轻人啊,总是一恩爱就黏的不得了。”

 

胡母连声称是,热情的招呼他们吃菜,一桌人交谈甚欢。

 

胡春杨埋头扒着饭,李母笑眯眯的给他夹了块带鱼,“杨杨多吃点,看都瘦成什么样了。是不是汶翰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

 

一双筷子从旁边伸过来,把那块鱼夹进了自己的碗里。李汶翰的神色带了些宠溺的无奈,“妈,他不爱吃鱼的。”

 

胡春杨愣了一下,唇线猛地抿紧了。过了片刻,他眼底忽然生出一丛灵动的柔和,如同春日里杨堤垂柳的湖泊。

 

他脸上散漫的神情完全敛去,只余下一抹恰到好处的羞涩。他有些拘谨的抬起手腕,亮出那块闪亮的手表,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炫耀,“没有,他待我很好,周年礼物我也很喜欢。”

 

他转身对上李汶翰的眼神,逢场作戏的模样竟乖巧的近乎逼真。李母彻底放下心来,又叫了几瓶红酒,一顿饭吃的齐乐融融。

 

 

和父母道完別,李汶翰送胡春杨回家,自己则转道回公司加班。他原本不必如此昼夜忙碌,自有手下人帮他打理,但他凡事习惯亲力亲为,不喜假手于人。

 

下车的时候,李汶翰摇下车窗,一言不发的盯了他很久。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夜里温度很低,冷意直往他单薄的衬衫里灌,胡春杨抱着胳膊跺了跺脚,“有话要说?”

 

李汶翰摇了摇头,最终只是淡淡的道,“我明天不回家了,出趟差。”

 

迎面的冷风把胸腔里艰难积聚的温热吹散了干净,他扯着僵硬的嘴角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好。”

 

 

两天后,上海。

 

李汶翰坐在宽敞明亮的咖啡厅里,对面坐着此次合作项目的投资人,梁琪。

 

他们例行公事的商量好了事先约定的相关事宜,李汶翰礼貌的准备告辞离开时,梁琪突然叫住了他。

 

女孩葱白的手指执着银匙,有点慌张的搅乱了咖啡上精美的拉丝,“李汶翰,你能陪我在上海留几天吗?”

 

李汶翰心下不耐,脸上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这次的项目谈了很久才达成共识,他不愿因为个人原因而前功尽弃,可又实在不擅于和女生相处,一时进退维谷。

 

思量对策间,一个颀长人影在身边徐徐落座,慢条斯理的朝服务生扬了个灿烂的笑容,“一杯香草拿铁,谢谢。”

 

“真是小孩子的口味。”梁琪对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十分不满,瞬间从刚才的稚拙中清醒过来,端着与年纪不符的高傲与凌然,嘲讽了一句。

 

胡春杨不以为意,拿过李汶翰的杯子抿了一口,展眉笑道,“蓝山?可惜太苦了。”

 

“你怎么在这里。”千头万绪一齐挤在心里,他也说不清此时该意外还是惊喜,却无端的松了口气。

 

“朋友在这边有车赛,过来看看。”胡春杨把玩着高脚杯里的红布巾,手指灵活的三叠两转,折成了一枝玫瑰,顺手插进了李汶翰胸前的口袋里。

 

他微微的皱了点眉头,似乎真心地感到有些遗憾,清亮的瞳仁里漆黑一片,“梁小姐,他有对象了。”

  


“什么?”

  


“我说——他有对象了。”

  


胡春杨朝她眨了眨眼,倾身贴近李汶翰的耳边。衬衫上漾开一点干净的古龙水香,轻声说话的尾音拖的又长又软,甚至惊不起风动,一不小心就要飞到云之彼岸。

    


他说。

  


“喂,接个吻吗?”

 


 

TBC.


【寒木春华】 孽海记

*酒馆老板×演员

*前世今生  一发完HE

*ooc勿上升


孽海记


00.


亡灵往生的忘川河畔,风沙漫卷,满岸飘摇的彼岸花灼烧着如血般的芳华。


一人于奈何桥头负手而立。衣袂随风飒飒而起,乌发散乱,落于斑驳破旧的紫衣。


他转身,将碧碗中的汤水洒于江中,嘴角噙着一抹释然而明快的笑意。


彼时的孟婆还是个年轻貌美的俏娇娘。她泠泠的笑声散在风里,听来悚然的诡异,“大哥哥,你等不了一千年的。”


他琉璃般清浅的眸子闪过一瞬的黯然,长袖轻拂,从往生石上划去了自己的名字。


“我不轮回。”


血红的彼岸花枝光华盛放,在雪白的后颈处蔓延出妖娆的花印。


人间熙攘长街上,一栈风月酒馆悄然浮现。那人飘然而出,再无踪影。


自此前尘散尽。


只叹万丈红尘中,三千世界里,为谁销骨立。


01.

那是五年前的夏末。


八月的横店依然烈日炎炎,灼热的风卷着热意,人像铁锅上的煎饼,被高温炙烤的汗水淋漓。


李汶翰刚拍完一场戏,挑剔的导演反复了四五次才勉强通过,身上的戏服已经被热汗浸透,顺着手臂湿嗒嗒的往下淌。


助理递过来一瓶冰水,他接过猛灌了两口,觉得在这闷热的休息棚实在待不下去,和助理知会了一声,便抬脚向影视城中走去。


横店是古装剧的热门拍摄地,杂糅兼具了历史长河中数朝历代的古风元素,其间遍布古色古香的宫廷小筑。漫步于城中,恍若置身于千年前磅礴恢宏的皇都。


李汶翰用手扇风,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晃着,路边吆喝的小贩摊上卖的都是些做工拙劣的工艺品,他四处看了看,只觉兴味索然。


拐过一个街角时,余光里突然闪过一抹古朴的红色。他凝神驻足,发现是一家不起眼的小酒馆。


酒馆共有两层,大门微敞,漏出几缕暗淡的光线。古老的招牌色泽脱落,金色的题字因久经风 霜而难以辨别昔日模样。雕花的廊柱上划痕纵横,一面破损的旗幌拴于其上,迎风飘扬。


他从未听说过这里有这样一家酒馆,心下好奇间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酒馆里光线昏暗,凌乱的桌椅上蒙着薄灰,似乎很久没有人光临。他缓步上楼,脚下的楼梯发出难堪重负的闷响。没有老板,没有人烟,整个酒馆如同一个行将朽木的老人,在被人遗忘的年月里颤巍巍的立着。


一切的一切,看起来都透着一股不同寻常。


李汶翰转了一圈,心里越发觉得蹊跷。他不能在这里久留,准备离去的时候突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他俯身去捡,看到那是一个小巧的白瓷酒瓶。


温润的瓷贴在掌心,传来几许清淡的凉意。酒瓶壁上画着一朵奇异的花,花枝锋利,吐着鲜红的花蕊。


不知为何,他默然看了片刻,竟从这凌人的美艳中,生生瞧出了几分凄然来。鬼使神差般的,他心念一转,将酒瓶收起藏于袖间,转身离去。



夜戏一直拍到凌晨。


收工以后,李汶翰让助理先行离开,自己循着记忆中的路径绕回了那家酒馆。


转过街角,远远却看见一片灯火通明。破败的酒馆焕然一新,门楼上悬挂着的红色灯笼在黑夜中闪烁着微光,遥遥的人声穿透渺渺云雾传到耳边。


竟是与白日里完全不同的景象。满楼红袖招摇,带着枯木逢春般的鲜活。


他穿过人群,在吧台前坐下,手指叩了叩桌面。伏在吧台后的少年从浅眠中悠悠转醒,站起身来迎客。


目光相对的刹那,少年尚蒙着些许怔忪的瞳孔倏然睁大,眼底划过一丝犹疑的欣喜,转瞬又归于平静。


修长的双手撑上桌面,他试探着轻声唤道:“....阿止?”


李汶翰长眉微挑,有些不明所以。


眼前的少年应该是这间酒馆的主人。炎炎夏日里,他却着一身广袖长衫,衣角用几朵红莲点染,微风吹动间,颇有出尘淡雅之意。及腰墨发冠于白玉,桃花眼里水光清透,狭长的眼尾缀着一抹嫣红。


疏朗俊俏的眉目被灿烂的灯火映着,举止神态间却透着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从容。一颦一笑之处,宛若旧时王朝的贵公子误入了凡尘。


若是影视剧的布景,也未免太传神了些。他顿了顿,还是开口回道:“你认错人了。”


他清楚的看到对方眼里倏忽熄灭的希冀。少年淡淡地抿了抿唇角,眉眼含笑的邀他上楼坐坐。


“恕我冒犯,我瞧客官有几分眼缘,可否陪我小酌两杯?”


他们在一处僻静的隔间落座。有侍女模样的人拨开重重珠帘走进来,端上一壶冰酒和两个精致的银盏。


少年眼睫微垂,纤细的手指执着酒壶为他斟酒。


“这里最有名的栀子酒,尝尝看。”


李汶翰将酒盏拢于指尖把玩,神色未明的看着杯中清如琥珀的美酒,“为何叫我阿止?”


少年抿了一口酒,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你看起来...很像我一个故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汶翰的黑衣上,似是在透过他看着什么人,清秀的面庞上带了点浅淡的哀伤。


李汶翰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才想起自己走的急,一身戏服还没来得及脱下,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


“我等了他很久。”少年长袖掩口,又是一饮而尽。


在这洪荒岁月间守了数百年,人间山河看遍,飞鸟繁花赏倦,如今已记不清是多少个年头。


李汶翰心底突然没来由的有些难过。他斟酌着措辞想要出言安慰,忽然感到一阵难忍的晕眩。醇厚而炙烈的酒香萦绕鼻间,意识逐渐混沌起来。


他自认千杯不倒,此时却败给了汹涌的醉意。余光里少年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只余一角翩飞的紫衣依然清晰。


耳边浮起低低的笑声,心口却有沉闷的抽痛蔓延开来。


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他趴在案上挣扎着睡去。


少年的眼底温柔盈盈,脱下薄如轻纱的外袍,起身披在李汶翰身上。他微微俯身,从背后将人轻柔的搂入怀中。长衫曳地,风沙破窗而入,眼尾的猩红愈燃愈盛。


“洛止,你回来了。”


少年的脸上滑过一行清泪。


夜色深沉,远处一声悠长的叹息湮灭在风里,“真是个痴儿啊。”


02.

紫宸十一年冬,天降大雪。


皇城后花园内,明月高悬于楼阁一隅,白雪茫茫,人声渐息。有长靴踏在薄雪间,发出清泠声响,寒风中两道身影踱步而来,自远而近。


紫衣少年身形高挑,眉目流转着明媚的俊俏,桃花眼自带三分风流,风华不失矜傲。黑衣公子长身玉立,细看之下也是英俊逼人,气势却更为稳重,眉间刻着风霜血染般的坚毅。


这便是北王姜离与他的近侍,名唤洛止。


洛止自幼便进了姜家,凭一身卓绝武艺,一人一剑,名动京城。生性冷漠寡言,是北王手下最锋利的一把刀。


天色昏暗,雪势渐急。洛止不动声色地把油纸伞向旁边倾了倾,呼啸的风雪瞬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头。


单手把少年的披风裹紧,“王爷,外面天凉,还是早些回去吧。”


姜离抬头看了看挡在身前的高大身影,唇角一弯,忽的笑了。


“那你怎么还握的这么紧。”他把相扣的手举到洛止眼前晃了晃,宽大的手掌把他牢牢裹住,十指交缠处渡来源源不绝的温暖。


洛止的眼神闪了闪,一言不发的偏过头去。


少年眼珠顽皮的一转,极为熟练的往后一仰,倒下去的时候脚尖一挑,勾住了洛止的腿,两个人一起摔在洁白的雪地里。


花影摇晃,簌簌新雪从震颤的枝桠落下,夹杂着红梅的丝丝冷香。


两人距离极近,姜离冰凉的手指抚上洛止的脸颊,“我说过,你不必这般生疏的唤我。”


洛止垂头不语。记忆里他好像从来没有笑过,再盛的阳光仿佛也穿不透他厚重的黑衣。将生死看的淡泊,对常人的悲喜亦漠然处之。


也只有在他面前,才肯露出些生涩的烟火气。


洛止站起身来,把少年清瘦的身体打横抱起,姜离拽着他的衣角,目光灼灼的望着他。


四目相对片刻,洛止无奈的叹了口气,微微低头吻在了怀中人的眉心。



李汶翰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外面的天色已经泛白,灰色的铅云层层叠叠布满了天幕,远处的云层被撕裂了一道口子,洒出些稀薄的晨光。


他想起那间只在深夜开张的酒馆,和那位神秘的少年,只觉头痛欲裂。

 

一个冰冷的物什从袖间滑出,他拿起一看,是那只白瓷酒瓶。经历了那番醉酒后,此时的触感竟分外熟悉,似乎曾被他视若珍宝的捧在手心里,献给了什么重要的人。


“洛止...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喃喃自语道,试图抓住脑海中零碎的片段,却到底是徒劳。


长空风起云涌,沉眠千年的故事被掀开隐秘的一角,终得以窥见天日。



紫宸十三年,新皇暴政,大肆收割藩王封地。民间百姓怨声载道,王侯揭竿欲起,大有风雨欲来之势。


北王不问世事,两袖清风,又是皇帝胞弟,暂时未受牵连。


姜离生辰那日,没有大宴群臣,只吩咐厨娘做了一桌佳肴,在寝殿内等着洛止归来。


洛止裹着一身风尘进门来,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小心捧着递给他。


姜离爱酒却不喜铺张,他便托人辛苦寻了这酒瓶来做为生辰礼物。只是手艺并非精美无暇,不知姜离是否会喜欢。


殿内的炉火烧的正旺,暖意融融,姜离瞥到了洛止脸上刻意掩饰的慌张,只觉自己接住的是那人沉甸甸的心意,顿时满心欢喜。


他把瓷瓶妥帖的收于怀中,还没来及多言,殿外喧嚣骤起,隐有争斗之声破风而来。


原是有人借他名义起兵谋反,众王暗度陈仓,一番推波助澜下惹得皇帝震怒,下旨讨伐。


院内响声震天,洛止眼中冷意横生,把姜离护在身后,长剑铮鸣出鞘,替他拦下所有刀光剑影。


两人一路出逃,洛止揽着他跃上屋顶,足尖轻点,迅速甩开了追兵。



姜离有些狼狈的跌坐在一处高墙上,笑容苦涩。帝王薄情多疑,他没奢望无波无澜的躲一辈子,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的这样快。


生在帝王家的人,原本便是一个都逃不过宿命。


他抬头看向身边的洛止,发现对方也在出神的看他,一滴泪沁出眼角,湿了脸颊。


阑珊夜色中两个少年的影子逐渐重合,接着其中一个微微低下了头。


清冷的唇覆在他的唇角,带着如水月色的寒凉,和漫天星光的柔软。


一个轻柔而绵长的吻。

  

没有人动,只是安静的唇齿交缠。姜离的眼睛慢慢闭上,做着青涩的回应。


少年长发披散,紫衣和黑袍在晚风里飞舞,昏暗中可以看到洛止紧扣在姜离腰间的手。


洛止在他耳边轻声道:“王爷,我在这里。定会护你周全。”


姜离的眼泪流的更加汹涌,扑过去紧紧抱住了他。


青棱瓦,红宫墙,璧人望。


韶华尽褪前,这一生,就陪你演一场地老天荒。



03.

三天后,李汶翰在剧组读剧本时,助理突然过来说有朋友来探班。


他一头雾水的走过去,远远看见长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见他来了,笑着和他打招呼。


少年穿着干净的衬衫长裤,长发挽起收在鸭舌帽里,竟是那位酒馆主人。


李汶翰愣了一下,没料到他会主动找来。犹豫了一会,还是把手中的另一杯咖啡递了过去。


少年好奇的叼着吸管喝了一口,立马皱着眉吐了吐舌头,“好苦。还不如我的酒。”


李汶翰有些好笑,懒散的伸直了两条长腿,“懂什么啊,老古董。”


“你和他...还真是不一样。”少年似乎不习惯如此热烈的阳光,有点难受的眯着眼睛。


“为什么过来找我?酒馆生意不做了?”

“想你了,就...来看看。”


少年的眼神炙热而坦诚,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冷冰冰的道,“可我记不起从前的事了。”


空气静默了一瞬,少年摇了摇头,“没关系。”



“不过...你可否叫一声我的名字?”

“你叫什么?”

“姜离。”


李汶翰本就心软,此情此景再不忍心拒绝,只好硬着头皮喊了一声,“姜离。”


两个字脱口而出的刹那,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明明是陌生的名字,自己却好似魂牵梦萦的喊过千遍万遍,每个笔画都烂熟于心。


少年的眼眸亮了亮,浅浅笑开来,“甚好。如此便够了。”


他不再多留,道了别便要离去,手臂上却受到了一股阻力。


方才冷静自持的男人拽着他的衣袖,神情似有不甘的颤声问,“能不能告诉我...你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少年的脸色在烈日下苍白如纸,眉头紧了又松,终是下了决心般道,“你还是...不要听了为好。”


他脚步踉跄着匆忙离开,转眼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连躲带藏了数十日,两人皆是筋疲力竭。


洛止将他安顿在远离京城的一栋草屋内,为他亲手做了几个爱吃的菜。


姜离逃亡途中不慎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转,身体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分明没有什么胃口,却还是强打精神吃了些,到底是精力不济,吃到一半就昏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洛止不在,身边是一捧早已冷掉的篝火。


他从清晨等到日暮,洛止迟迟没有回来。姜离心下惶急,连夜赶回了京城,遍寻无果,无奈之下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潜入了皇宫。


他躲在阁楼的阴影里,凝神听着周围的动静。一队侍卫从他藏身处经过,正高声交谈着什么。


他竖耳去听,这一听,便将他的下半生彻底葬入了黑暗里。


领头那人一脸自得之色,“要我说,那洛止怕就是个只会武功的傻子。皇上只不过传了道当不得真的口谕,就巴巴的跑去送死,人还是我亲自了结的。拖过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血,真是可怜。”


旁边一人立刻接上,“是啊,死的这般难看,只怪没跟对了主子。”


人人笑的面目狰狞,印在姜离因愤怒而赤红的双目里。麻木的双腿再也无力支撑,他扑通一声伏跪在地,身体软如一摊烂泥。


“阿止...”


他像一头重伤濒死的幼兽,抱头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


很快有人闻声赶来,围着他对他拳打脚踢。姜离没有反抗,被人拎着踹下长长的石阶。


他却什么痛楚,什么怒骂也感觉不到,听不到了。



那个世上唯一真心待他,总是默默陪在他身旁为他挡住所有灾厄,只求他平安喜乐的人,已经不在了。


为了一丝让他活下去的希望,一世英名,落得身首异处的下场。



他从不招惹是非,也不醉心功名,明明才貌双绝却甘愿屈身于狭小的封地,做出与世无争的假象,只为明哲保身,有朝一日带着洛止一起从这权欲的牢笼逃出去。

  

到头来,不仅一败涂地,还连深爱之人也赔了进去。


他悔极恨极。


“洛止...对不起...”



他哭的满脸是泪,却没有人会为他擦去了。



紫宸十九年,北王领兵攻城,弑兄夺位,一时风光无两。


北王廉政亲民,深得民心。登基那日,群臣朝贺,普天同庆。


年轻的皇帝披着金丝织就的龙袍,坐上万人瞩目的皇座。


他想起城破时,曾经亲如手足的兄长倒在他的剑下,喃喃叹了一句,“我大概是嫉妒,有人到死都愿意护着你。”


恍惚中仿佛有黑衣少年缓步而来,冷峻的面容上挂着一抹欣慰的笑意。


他们一清冷一明媚,一傲如雪松,一灿若骄阳,一样的才华横溢,一样的举世无双。


可他终究做不回当年横坐于屋檐上肆意饮酒的少年郎。这太平盛世,也再无人共赏。

  

04.

他徘徊在奈何桥边,从孟婆手中接过一封书信。


信上是熟悉的隽秀字迹:姜离,我在下一世等你。


隔着薄薄的信纸,似乎能看到那人端坐于书案前,神情带着几分眷恋,郑重写下这笺绝笔。


信封里夹了一朵淡紫色的芍药。


他想起自己曾将它栽了满园,春风过处,丛丛淡紫,香飘十里。


如今看来,将离草,将离早。一语成谶,真是可笑。


他从此不愿踏入轮回。他怕饮了那碗孟婆汤,忘却了前尘所有爱恨过往,重生一世,再认不出他的阿止。


他以酒馆为界,把灵魂囚禁在此,在人世间流浪千年。大限将至之时,才终于等到他的出现。


但世事沧桑轮转,李汶翰已经不记得他了。


不记得曾与他彻夜贪欢,不记得曾为他只身赴险。一腔孤执不肯放手的,只有他一人罢了。


犹记前生盟誓,恨对面,不相识。



杀青那天恰逢七夕,导演吩咐场务收拾戏具,请全剧组一起去江边看烟火。


江水淙淙,浪漫的气息弥漫在岸边情侣亲昵的依偎里,不时响起几声惊喜的欢呼。


姜离坐在一处山坡上,兴奋的把缤纷的夜空指给他看。手指之处,簇簇烟花争相绽开,先是温柔的蓝,再是耀眼的红,再是清新的绿,层叠相缀,如同欣赏盈盈花开。



“好美啊。”少年贪恋的看着这般景致,仿佛怎么也看不够一样。


李汶翰有点无奈,“这有什么。等今天结束了,布鲁克林大桥的人海,特洛伊的飘雪,巴黎的日落,我都可以带你去看。”


少年的神情有些怅然,把自己的双腿抱紧了,“我可能...看不到了。”



李汶翰不解,他却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解下了一直围在颈间的丝巾。


少年纤细的后颈上,血红花印光华流转,触目惊心。


他看着李汶翰惊疑不定的目光,如释重负的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还好,赶上了。”



话音刚落,少年的身形突然开始变得透明,从交握的手指,再到灿烂的笑靥,都逐渐失去真实的触感,如同一碰即碎的镜花水月。


李汶翰手足无措,焦急的想要抓住少年的手臂,手却从他身体中直接穿了出去。


姜离摇摇头,看上去并不如何难过,“李汶翰,再见了。”


他遥遥的朝李汶翰挥了挥手,像一缕过路的清风,顷刻便消散了。



李汶翰此时才感到剖心剜骨的剧痛。他毫无仪态的失声大喊着姜离的名字,天地间却再也没有回音传来。


他也许早就记起了旧梦前尘,只是执拗的不肯承认,急切的想要逼他朝前看,最后也说不清到底是为了证明什么。


只是他不知道,这四个月的相处,本就是偷来的。


他跑回那条长街,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间已经消失的酒馆。他无法想象,他是如何空守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凭着满心思念,独自熬过这寂寞的千百年。


有一年迈的老妇拄着拐杖经过,在他身边停下,声音低沉沙哑,“他累了。让他走吧。”


“他还会回来吗?”他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般,哀声问她。


老妇布满皱纹的面庞上挤出一丝笑容,枯瘦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忆可以因轮回而消失,但爱不会。”

  

“也许过不了多久,你们便会再见的。”


05.

五年后,李汶翰因一场客串,机缘巧合下又回到了横店。


他本不愿再来这片伤心地,避开人群独自坐在用于拍摄的汉白玉石阶上,等着一会与他搭戏的群演。


午后的阳光强的刺眼,一个身影蹦蹦跳跳的跑过来,清脆的唤道,“李汶翰。”

  

他倏地站起身来。

  

少年毫无畏惧的站在盛大的阳光下,踢踏着人字拖,歪头朝他眨了眨眼睛,“前辈好,我叫胡春杨。”


见他呆立不语,挠了挠头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李汶翰终于从漫长的震惊中回神,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下来,扑过去堵住了那片日思夜想的唇。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在梦里,跟你过完了一辈子。”



Fin.


【寒木春华|八月献礼】 热吻天光

*现实向HE  一发完

*小甜饼出没


热吻天光

  

00.


“这人间烟火太好看,爱恨情仇都浪漫。”


01.


我和杨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是在公司的宿舍。那时他还只是个平凡的练习生,拉着行李箱跟在助理后面走进来,戴着天蓝色的棒球帽,白球鞋干净的一尘不染。我们羞涩而友好的打了招呼,他眼神躲闪着不肯看我。


大概是觉得我长的太好看了,怕被我的光芒闪了眼睛吧。我有点臭屁的想着,觉得他软乎乎的脸蛋看起来很好摸。


经纪人姐姐总是嫌我闹,他又乖又不懂反抗,我邪念一起,就把他强行拉来做了同伙。后来想想,好像从这个时候起,我就对他有点想法了。


杨杨现在躺在我的腿上,吃着我给他剥的橘子,专心致志的划拉着手机。他把亮着的界面朝我扬了扬,瘪了瘪嘴抱怨,“李汶翰,橘子太酸了。”


瞧瞧,连哥都懒得喊了。


我把装满果皮的纸篓往茶几上一放,夺过他的手机,利落的订了两张电影票.....情侣座。


杨杨茫然的眨着大眼睛瞅我,显然没明白过来我干了什么。


我笑眯眯的亲他一口,把他从身上捞起来抱着往卧室走,“明天看鬼片。”


他立马惊恐的扑腾着转过来掐我,“李汶翰!你是人吗!”


我一边按住他的奋力挣扎,一边颇为感慨的怀念我们初见时候的样子。


我曾经暗地里恼了这该死的时光八百遍,它把我的乖小孩拐走了,丢给我一个比我还闹腾的小祖宗。整天和我没大没小,在床上还跟我对着耍流氓。


到底是谁当初恬不知耻的成天在我眼前晃。


我这都造的什么孽啊。



02.


被公司安排去参加青春有你的时候,我没想到最后会那么顺利的成团出道。我这个年纪严格来说算不得小鲜肉了,还有那么多年轻优秀的梦想嗷嗷待哺。

  

但我没力气想太多。我就想着给自己来一次回炉重塑,最后为舞台拼一回。不成功便成仁,是非毁誉,由他人说去。


杨杨这傻孩子,自己的名次都在下滑,还一本正经的装成熟安慰我。我一凶他他就露出对虎牙笑呵呵的乐,我真是拿他一点没办法。


节目组没有没收我们的手机,综艺效果那一套都是用来忽悠观众的。录制的间隙,我们经常捧着盒饭坐在路边打游戏。


我游戏打的很好,特别是王者荣耀。如果用上顺手的英雄,对面来什么都能被我杀穿。


杨杨现在的游戏水平全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


虽然教导的结果,实在是很惨不忍睹。


比如现在,我正热血沸腾的在野区刷着怪,他毛茸茸的脑袋在我怀里拱来拱去,一脸委屈的装可怜,“我死掉了。”


我没理他。他生气了,低头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我手一抖,秒了企图偷袭我的貂蝉。


我面不改色的看他复活,恨铁不成钢的指挥他,“你躲我身后去,给我加治疗。”


他乖乖地照做了,拖着长长的鱼尾在我后面飘啊飘。我无奈的叹了口气,提着枪继续和敌人厮杀。


我喜欢用吕布曹操这样威猛的英雄,他却用不惯,偏偏爱打辅助。赢了不感激我,输了还要跟我吵架。


哪有这么蛮不讲理的男朋友啊。


可没办法,谁让我这么爱他。



我和杨杨认识了两个月,才互加了彼此的微信。


他认生,我要脸。那天节目组带我们出来吃火锅,大家闹哄哄的一聚,我才发现竟然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杨杨一定也发现了这一点,但碍于面子不好意思跟我说。我大人有大量,决定饶过他这一回,省的他将来后悔一辈子。


我挤过去坐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胡春杨,微信给我。”


为了维持我的高冷人设,我决定惜字如金。


杨杨从热腾腾的锅里挑了块毛肚往嘴里塞,被我突然一拍,筷子滑了出去,毛肚在空中转了个圈,落进了旁边的料碗里。


他指着T恤上黏糊糊的芝麻酱面无表情的瞪我。


我扯出个假笑,坐的不动如山。


僵持一会,他装不下去,冲我甩了个白眼。我不得不承认他在这方面有惊人的天赋,如果他当初当着导师的面表演了这个愚蠢的个人技,我敢断言他的初评级绝对不会是C。


“我没拿手机。”


“......” 


我看了眼他鼓鼓囊囊的裤兜,懒得跟他废话,手指伸进去一夹,到手。


“骗鬼呢。”我噼里啪啦的按了几下键盘,搞定。


他忿忿的扭过头去不看我。


我觉得他这样看起来实在可爱的不行,给他修改备注的时候加了一个丑绿的小树表情。


我为我的机智而得意洋洋。


我当然不会告诉你们,后来我无意中瞥见杨杨给我的备注是“混蛋”的时候没忍住把他按在床上打了一顿。

   


03.


周艺轩后来听说我和杨杨在一起的消息,张着嘴惊讶了半天都没缓过来劲。


“杨杨那个孩子可乖了,你别欺负他。”他絮絮叨叨的嘱咐我。


我听的头痛。


到底是谁欺负谁啊。

我在家里根本毫无地位。虽然我并不很想承认这一点。


杨杨这个人,安静的时候一句话也没有,冷着脸恨不得在身上写上生人勿近。也就在我面前放飞自我,撒泼打滚的没个消停。


他还威胁我不准把他这一面说出去。


以为我会听话?哼,未免太天真了。


他知道没法晓之以理,于是晚上的时候来对我动之以情。


“你不许告诉别人。”


“我才不要答应。”


“哥...”他哀求的望着我,眼里还逼真的挤出来几分泪光。


“没用。少来。”我不为所动。


“李汶翰!你个臭男人!负心汉!”他瞬间变脸。


“......”


做男人好难。



最后他突然开窍,贴上来说谢谢我。


他说他以前真的是个自闭儿童。一个人上课,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吃饭。他不喜欢被人打扰,也不懂得该怎样和人亲近,于是选择闭口不言。


他的世界孤零零冷清清的,只有他一个人行走江湖。独来独往久了,连开心难过都没人和他分享。他常常觉得寂寞,数着日子熬着。


他说是我把他从那片封闭的黑暗里拉出来,给了他日月星辰的色彩。他终于知道充满烟火气的人间是这么美好,身边有人同行的感觉是如此温暖而心安。


他说谢谢我让他感到自己也是被这个世界爱着的。


我简直要被他这段话感动哭了。


于是我翻了个身,把他压在身下。


“今天换个姿势。”


“喂!!”


他叫的我以为他在怀疑我的技术。


笑话,看他明天还下不下得了床。

  


04.


和杨杨在一起之后,我改变了很多。那时候做歌手,要保护嗓子,所以我不吃辣,连火锅锅底都要特制的番茄锅。但杨杨不一样,他偏要和我反着来。


在这些小事上,我总是忍不住迁就他。


我语重心长的告诉他,吃辣对皮肤不好,容易长痘和上火。


我迫切的希望他能回头是岸。


杨杨跳了集动漫,头也没回的哦了一声。


你看,他仗着我宠他,总是敷衍我。


今天我围着围裙在厨房做饭,杨杨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晃来晃去的撒娇。


“李汶翰,多放点辣椒。”


我装作没听见,往翻炒的土豆丝上浇酱油。


他很不满,气鼓鼓的给我捣乱。我拿瓶子的手一晃,锅里瞬间黑了一大片。


这菜是没法吃了。


他好像知道闯了祸,灰溜溜的逃走了。我从冰箱里拿了两根青椒,切成丝又炒了一盘。


有辣椒的菜还是挺好吃的。

我总是见不得他皱眉难过。于是我也开始学着吃辣了。


杨杨喜欢赖床,一觉能睡到日上三竿,而我作息一向规律,早睡早起,于是每天叫他起床成了我必须面对的难题。


他有严重的起床气,我连哄带抱的把他从床上拉起来,他总要顶着鸡窝头冲无辜的我发火。


我脸皮厚的很,拽着被子就不让他躺下。他闹不动了,软软的栽在我颈窝里磨蹭,奶声奶气的嘟囔着。


我向来受不住他撒娇。但我也有我坚持的原则,于是最后的画面往往会变成我给他洗脸刷牙,他窝在我怀里沉沉睡着。


早餐他喜欢吃带果酱的面包片。我给他抹好他挑的草莓果酱,又递给他一杯热牛奶。

   

他埋头吃的很香。我感到很满足。


要走到一起已经很艰难,漫长的过程总容易消耗人的心力。我希望我的余生是和这个人一起度过,所以我不介意为他改变我坚持的习惯。


说我惯他也好,纵容他也罢。这都是我爱他的表现。


我对我的东西有很强的占有欲,所以我从没想过把他让给别人。


况且我毕竟是在上面的那个,我要对他负责。


让着他,是应该的。



05.

     

在团里的时候,我时常有种很强烈的危机感。不为别的,就因为杨杨长的太惹人爱了,使得我总觉得队里其他人都对他虎视眈眈。


后来事实证明,是我想多了。他们自己组cp组的也挺欢乐。


我不懂搞cp这件事。虽然我逛过我们的超话,但我完全看不明白那些饭圈名词。


不过里面各种小破车我看的还是挺爽的。

车速至少一百八十迈,改天我也试试。


我不喜欢看杨杨和别的哥哥有肢体接触。你们知道的,巨蟹座总会对没必要计较的事耿耿于怀。


“你刚才干嘛去了,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希希哥在教我练舞。他跳舞好帅啊。”

“哦。”


“能有我帅?”

“你少自恋啦。人家很厉害的。”


“你吃醋了?”

“为什么不找我?”

“你在忙诶...”

“别找借口!”


他觉得我幼稚,骂我小气鬼。我十分钟没理他,他熬不住,巴巴的凑过来举手投降。


他说我怎么惩罚他都可以,只要我不再生气,他都认了。


你们听听,这都是他自己说的。


第二天起来就翻脸不认人了。真是好狠的心哪。



我和杨杨是地下恋情,见不得光的那种。


队员们都知道我们的事。不是没人劝过我,我也知道这条路是在拿前途做赌博,他们一定是觉得我疯了。


可杨杨那么依赖我,我没法想象我不在了,他一个人怎么生活。


独木桥太黑不好走,可也不是没人走过。


杨杨这么明媚灿烂的一个人,给他世上所有美好都值得。我相信除了我,也没人能给杨杨他想要的幸福了。

  


我们悄无声息的做着秘密情人。


在演唱会后台的幕布后牵手,在洗手间的隔间里拥抱,在熄了灯的房间里摸索着亲吻。


我们额头相抵,听着黑暗里彼此野兽般粗重而炙热的喘息。


他会在汹涌的情潮到来时环住我的脖颈,淌满汗水的身体与我紧密贴合。他低低的笑声回荡在我耳侧,用破碎的声音对我说,“我爱你。”


“我知道。”我怜惜地吻着他的耳廓。


我在柜子里藏了很多崭新的白床单。


那时候日子过得胆战心惊,要躲避无处不在的摄像头,像做贼一样。


好在苦尽甘来,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爱他了。


他就躺在我身侧,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命运到底是对我们有几分偏爱的。可能是我把下辈子的幸运都预支了吧。

  


06.


这个圈子里,靠绯闻炒作点热度是常态,利人利己,大家对个眼神,都是明白人。


但明白,不见得就代表着不在意。

  

我和杨杨吵架最凶的那次,就在我绯闻缠身的那段时间。


微博热搜上的沸沸扬扬,他不给我机会解释,手机关机,人也不见踪影。我拜托经纪人帮我发文澄清,推了工作满世界地找他。


我们整整三天没有联系。以前他和我赌气,往往连十分钟都等不了就会主动来找我。我突然非常害怕,害怕杨杨就这么不要我,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后来还是在家附近的小吃街找到了他。


夜晚的小吃街人来人往,小店橱窗里透出来的明黄灯光斜斜洒在巷子里写满故事的红砖墙上。


我接到朋友电话赶到的时候,杨杨正站在一家摊子前等关东煮。


他裹着宽大的羽绒服,袖子上沾了些黑色的油污。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双哭的通红的眼睛,悲伤的望着我。


他从老板娘的手里接过纸碗,转手递给我。刚出锅的关东煮氤氲着热气,奶白色的汤上没有漂浮着我讨厌的香菜。


我的眼泪瞬间就不争气的滚下来了。


我原先是个特别爱憎分明的人。那时候年轻气盛,也不是没谈过几次青涩的恋爱,但最后都无疾而终。我不喜欢和前任纠缠不清,分手的时候关系断的特别干脆。


我没花心思去考虑她们的感受,我没那个时间。反正都不会在一起了,讲的再多,不爱就是不爱了。


朋友总说我在这方面自私又冷血,看来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但是这个人换成杨杨,我就见不得他受一点委屈,就算是渡劫砸下三道天雷我都想替他扛了。


那天我领他回家,他冰凉的手从羽绒服的袖子里伸进来,偷偷的缠上我的。


我把他护在手心里暖着,眼前都是朦胧的白雾,“杨杨,你信我。”


然后他就哭了。趴在我怀里哭的惨兮兮的,让我想起来家里养的两只猫。


我把他裹进大衣里为他挡风雪,两个人踏着笑语声回家。


我知道他生气是因为真心爱我。

  


07.


我们的家很漂亮。


房子外面的墙上一到夏天就爬满了碧绿的爬山虎,花园里盛开着巨大的梧桐花冠。房顶是快乐的鹅黄色,两只猫总是喜欢趴在上面晒太阳。


记忆里每年夏天的天空都是湛蓝而鲜活的,像香软的千层蛋糕。风也特别温柔,太阳躲在云里,楼下的自动贩卖机里有好喝的橘子汽水,街边的蓝色塑料椅上坐着羞涩接吻的小情侣。


我们开着空调在家里宅着看电视。


杨杨四仰八叉的瘫在沙发上,吃着爆米花刷剧,毫无形象。


我把切好的冰镇西瓜丢给他,自己开了瓶冒着冷气的可乐。


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拿着遥控器换了频道。


在炎热的夏天,看部鬼片总是清凉又降暑。


杨杨津津有味的啃着西瓜,瞥了眼电视屏幕。

然后他丢了瓜皮坐起来锤我。


我一边躲一边笑,觉得这样的日子真是逍遥而快活。



那天跑完通告回家,街区停了电,通往家门口的那条小路上一片漆黑。


我提着两袋小龙虾和啤酒,坠在手上沉甸甸的。那是他打电话来嚷嚷着晚饭要吃的。


我寻着隐约的月光往前走,穿过成片的居民楼。影子落在地面上,映着身后灯火连成的一片银河。


再走了一段路,看到杨杨站在路口等我。他拿着手电筒牵着我回家,一路上无话。


我从未走过这样漆黑的路,也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明亮。


杨杨就是我的光。


小龙虾辣的很过瘾,配着啤酒吃起来更爽。

我喜欢他吃饱了满足的伸懒腰的样子,笑眼盈盈的真好看。



08.


我们在一起五年了,杨杨在情事上总是放不大开。 

   

我喜欢在他洗澡的时候闯进他的浴室,像个强盗一样把人抱起来扔进浴缸里。


杨杨挣扎着不让我碰他,大概是觉得在有落地镜的浴室里做爱实在有辱斯文。

  

“李汶翰你放开!我洗完了,让我出去。”


“我还没洗,再陪我洗一次。”


他肯定不会同意,但我总能把他亲到同意为止。


我抬手打开了花洒,热水淋得彼此都睁不开眼睛。


我搂着他光溜溜的后背凑过去吻他。杨杨乖乖的闭着眼睛让我亲,小声求我带他到床上去。


他没力气的时候会显得分外柔软可欺,让我罪恶的觉得自己在强迫良家妇女。


“李汶翰,你失去我了。”他裹在被子里控诉我的暴行。


“是我表现不好吗?”


“你给老子滚...出去啊啊啊!”


我喜欢在他身上印满我的印记。免得夜长梦多。



08.


我选择在三十岁那年跟我父母坦白。我十几岁就当了练习生,一直在外奔波很少回家,平时也疏于联络。但杨杨在平凡的家里长大,在认识我以前一直过着普通人的生活,爸妈都和我一样宠他。


我父亲对我家教很严,我跟他并不如何亲近。他听说了我的事,像头发怒的狮子要把我赶出家门。


我妈把我叫到房间,沉默了很久才问我,为什么就突然这么决定了。


我没犹豫的把心里话告诉她:“他特别好,他给了我一个家。” 


巨蟹座的人都很恋家,但我就算过年的时候也总有各种各样的原因回不去。杨杨也很想家,但他怕我难过,从来不说。我们呆在那座小房子里过年,吃我亲手做的年夜饭,日子过得也很幸福。


我妈没说话,但我知道,她最后总会说服我爸支持我的选择。从小到大,一直这样。


我尊重他们的意见,很少出言反驳。能让我主动开口的,只有我特别热爱无法割舍的例外。


杨杨就是我生命里的那个例外。他爱的是我,不是我的家庭。他没有理由跟着我受委屈。


杨杨从河北回来,飞到杭州见我。我们的父母之前在演唱会上就已经互相见过,还相处的很好。


大概他们都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后来这样。


我们坐在西湖岸边玩水,看湖上三两飘过的游船。


杨杨告诉我他回家和爸妈对着哭了一场,他们到底是舍不得看他伤心,含泪答应了。


我折下一节杨柳枝,编了个花环给他戴上,有点心疼的摸了摸他的头。


印象里杨杨的妈妈和我妈妈一样,都是很温柔的人。即使在这件事上和我们争吵,也都是出于爱我们的原因。


他们一定在背后默默的祝福我们。

他们是全天下最好的父母。

  


09.


公开以后,我再次点进了断签许久的超话。


我们的cp名字叫做寒木春华。寒木不凋,春华吐艳,各有千秋。也不知道是哪个有才情的粉丝起的,还挺浪漫的。


杨杨今天看了一篇热度很高的同人文,作者据说是圈里很有知名度的大大。


他迫不及待的在微信里戳我,想把他的快乐与我分享。


我抱着随便看看的态度点进链接,看他捧着手机笑的合不拢嘴,怀疑他才是潜水多年的cp头子。



我看着看着......感觉不对劲。


“我为什么是下面那个??”我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杨杨神秘兮兮的把文章下面的标签指给我看:


春风十李。


“......”


站这一对的都是邪教。


我觉得是时候向她们展示一下我大总攻的魅力了。


她们以前明明只说我绝世神A的。



10.

  

关于我们的舆论让世界沸腾了一段时间。我卸载了微博,在家里弹吉他给杨杨唱歌。


他托着脑袋要我唱青城山下白素贞。


我自然顺着他,拨弦转了个调子就唱了起来。


所幸这个世界最终容纳了我们,它欢迎我们回来,这值得我用一辈子去感恩。



我曾在一个傍晚开车带他去看海。


星辰垂落海洋,潮湿的海风迎面扑来,晕染出慵懒迷人的夜晚。


我们坐在沙滩上,听海浪拍打礁石,看微凉的海水覆上脚面。我们追逐着浪花奔跑,直到月亮爬上最高的那枝树梢。


我从前从没有想象过未来的样子,直到遇到喜欢的人,风月才有了具象,山河才有了颜色。


我会永远记得我们相遇的那个秋天。


谢谢他降落在这人世间,陪我欢愉百年。

  


11.


我们五周年纪念日那天,有媒体约了采访,杨杨提前打电话来问我情况。


我那时在贵州拍戏,坐在青山绿水间吃剧组的盒饭。


“李汶翰,拍戏累不累啊?”

  

“还好。”我嚼着猪肉馅的饺子,让助理去给我弄点醋来。


“有没有吻戏?”

“没有。放心。”


“离那些女演员远点。”他凶巴巴的。

“好好好。”我连声应着。杨杨总是对我身边的女人有强烈的抵触心理,认为她们都没安好心。


怕什么,她们又不会吃了我。



“李汶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十月末。”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五年前的春天。今天是第五个纪念日。”


往事历历在目,他难不倒我。


他快乐的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李汶翰,我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我似乎看见了他身后欢快晃动的狐狸尾巴。

这显然不是媒体会提出的问题。


他轻浅的呼吸声温柔的落进我的耳朵里,我能想象出他在一脸期待的等我回答。


“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我答的郑重其事。


“那就在廊坊好不好?”


“怎么不想去更远的地方?”我以为他会说一直想去的希腊,或者巴厘岛。


“这不想着给你省点钱嘛。”他笑嘻嘻的说。


我关了免提,把手机贴在耳边,“永远不用。”


我笑着告诉他,“杨杨,你值得最好的。”


“我永远爱你。”


这一生所有浪漫绮丽的际遇,如果能与你一起,都再好不过。



12.


我的杨杨是个特别好的人,我特别喜欢他。


我们坎坷地相守,磨出那么多伤口,不会因矛盾而终止,更不会因挑剔而背离。


了解我们的老粉都知道,我们嘴上不说,实际上都特别宠粉。


也许我会在婚礼现场给你们放一场直播,当做对你们一路陪我们走来的礼物。


我发誓我会一辈子宠着他。我愿意替他应对外界一切颠倒的黑白与嘈杂,有我在身边,他可以永远不用长大。


谢谢你们的不离不弃。

也恭喜你们等到了更好的李汶翰和胡春杨。


送新婚祝福的时候,都不准哭哦。



Fin.



【寒木春华】温柔刺青

*现实向 一发完


*无关风月  只谈爱情


00.


胡春杨锁骨下方心口左侧两寸处,有一枚刺青。


堕落成撒旦的炽天使,焚浴万劫烈火,在百鬼横行的地狱里,永世仰望着神明。


如同他心上早已结痂脱落,被视为禁忌掩埋尘封的爱情。


掀开细嫩薄弱的表皮,只余血肉模糊的内里。


历久弥新,终身不愈。


01.


胡春杨在Unine的那两年,是团里的团宠。


因他年纪最轻,长相也颇惹人怜爱,认生的时候瞧着有点高冷厌世,熟了就往人身上贴,顽皮的虎牙和弯弯的笑眼在眼前晃几个来回,很难不激起人的保护欲。


八个哥哥里,他最黏的是队长李汶翰。


录节目没出道那会儿,每天重复着宿舍食堂练习室的三点一线和枯燥繁重的训练,网络上是铺天盖地的质疑,大厂里是闷热脏乱的房间和索然无味的盒饭。几乎所有人都曾拖着高烧不退的身体互相搀扶着走过廊坊的每个角落,在昼夜颠倒的作息里惶恐着下次的生存名单。


就是在这前途未卜的四个月里,他感受到了之前二十年的人生中,从未切身体会过的温暖。这份温柔的体贴,来自同公司的前辈,李汶翰。


超乎预料的高人气,他却一时难以拿出令观众满意的实力与之匹敌。被各路微博大V和营销号扣上花瓶偶像的帽子,似乎连坚持的力量都开始摇摇欲坠。


李汶翰就是在这个时候彻底走进他的生命里,让他把身心都一股脑的全部交付了。


他不厌其烦的教导他舞蹈和唱歌的技巧,提点他如何在灯光人影摇晃的舞台上巧妙捕捉镜头,将多年经验毫无保留的倾囊相授。


知道他人前内敛害羞,综艺和采访的环节里总是cue他,千方百计的为他争取机会展现自己的优势,严苛犀利的问题前又总是会把他牢牢护在身后。


这个背影并不如何宽厚的哥哥,却习惯用长辈般的姿态宠着他,恨不得天上的星星都肯为他摘下。那样残酷随时要面对离别的制度下,他就这般懵懂无觉的长大了。个子越窜越高,少年心性却愣是一点没变化。


百万粉丝后来提起仍心痛扼腕的出道夜,他站在第六名的位子上,看着李汶翰一步步登上众望所归的王座。全场的聚光灯在他身上倾洒而下,俊秀出众的容颜映在他眼里,宛若谪仙下凡尘。


他并未忿忿于不公的位次,只顾欣喜自己可以顺利出道和李汶翰比肩,却被李汶翰满眼心疼的揽入怀里。告别的时候他躲在人群里红着眼睛哭泣,也是只有李汶翰注意到,侧身为他轻轻拭去泪痕。


胡春杨捏着手里沉甸甸的胸牌想,他何其有幸,遇见待他这般好的一个人。


出道以后,他们终于逃离了大厂,住进了宽敞明亮的别墅。似乎连游戏之神都有意偏袒他,分房间的那日,他拎着行李箱和李汶翰欢呼着跑进了有电视墙和游戏机的双人房。


李汶翰在房间里养了两只猫。一只活泼爱闹,一只安静乖巧。胡春杨爱屋及乌,很自然的当起了勤劳的铲屎官。每天跑完繁忙的通告回到家,两个人脱掉鞋就扑过去撸猫。猫咪粉嫩的肉垫踏在柔软洁白的地毯上,两只猫爪被胡春杨握在手里,李汶翰拿着特地买来的玩具忽高忽低的甩弄着,逗猫逗的乐此不疲。


胡春杨很容易困,经常抚摸着猫咪光滑的皮毛就沉沉睡去。李汶翰编完一段曲,低下头总能看到他趴在身上睡的一脸餍足。他无奈的摇头笑笑,把人轻轻抱回床上,又把被子掖好边角。


他在他身侧躺下,背过身去,慢慢拧灭床头灯。


胡春杨喜欢抱着东西睡觉,所以房间里的另一张床总是空置着,后来反而成了两只宠物的欢乐窝。黑暗里能听到胡春杨轻浅的呼吸声,沉缓的扑打在颈侧。细白的手臂环绕着他的腰,睡颜像某种可爱的猫科动物,看起来分外温顺无害。


无数如流水般淌过的夜晚,他们就如此陷入短暂的安眠。


出道一个月,发行了第一张正式专辑。销量一路势如破竹,创下历史新高。随着人气见涨,成员开始以小分队的形式参加活动,个人资源也逐渐开放。


但无论在公司亦或是团体里,胡春杨都是最不受重视的那一个。


他先天条件生的极好,综艺感和创作天赋也在培养中渐露锋芒。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知名度高的商演和站台活动从来都轮不到他。眼看着其他人的个人行程都安排的满满当当,他心里焦急,却也实在无计可施。


到底是李汶翰看不下去他小心翼翼的营业那些根本无人问津的代言,在公司让他出席巴黎时装周的时候主动提出要胡春杨做同行人选。


 

夕阳下波光粼粼的塞纳河,高大瑰丽的埃菲尔铁塔,充满异域风情的长街,他们自由的呼吸着巴黎浪漫而优雅的气息,在人潮纷嚷的街头游走,李汶翰拿着相机拍他,胡春杨害羞的躲,嬉笑声落满了广场上次第盛开的铃兰花。


 

李汶翰在星巴克里买了两杯美式,转身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在长椅上坐着等他的胡春杨。


他抬眼往前方的战神广场看去。这个季节广场上的人总是很多,随处可见白皮肤蓝眼睛的老外三三两两的聚在一处交谈。广场中央的雕像庄严而肃穆的站立着,俯视着下方穿梭过往的人群。历史的风霜在他坚毅的面庞上刻下岁月侵蚀的痕迹,热情似火的双目却并未蒙上光阴流转的沧桑。


胡春杨在喷泉边蹲着喂鸽子,身边是悠闲踱步的鸽子群。不时有几只蹦到他身前,小巧的喙探进他的手心抢食。卷着热意的风吹起少年的鬓发和衣摆,他神色温柔的把跳上肩膀的鸽子托下来拢在手心,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睛抬起来,便对上了正专注的凝望这边的李汶翰。


眸子里的光亮了亮,他扬起手笑开来,哥,你看它们,多可爱。


李汶翰走过来,把冒着冷气的咖啡塞进他手里。鸽群被突然的来客惊动,哗啦啦的振翅四散飞离,在湛远的长空里拉开一张白色的网。


胡春杨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精致的胸针,别在了李汶翰胸前的衣襟上。他低头看去,那是一棵小小的胡杨树,伸展的枝叶泛着葱茂的绿意。


胡春杨挠头笑的有点羞涩,说他刚才闲得无聊去路边的商店转了转,看见精品柜里摆着这枚胸针,觉得别致,便当做礼物买来了。


他半撒娇半严肃的说,哥你可要好好收着,好贵的。


李汶翰摸了摸胡杨雕工精细的纹路,点了点头。他们去骑广场边的双人脚踏车,胡春杨在后座张开双臂迎风喊的兴致盎然,少年的笑声把他心头的那点燥热也压了下去,心湖上微微荡起旷然的涟漪。


在巴黎的那几天,他们穿着品牌设计的衣服,在高耸宏伟的殿堂看了数场盛大华丽的秀展。胡春杨身材挺拔修长,脸颊的棱角在镜头下细看有种高模的质感,受到了很多设计师的赞赏。


但对他而言,再多盛名浮华不过云烟过眼,他最在意的,是李汶翰依然陪在他的身边。


心间深埋的种子日夜受他压抑情愫的浇灌,迫不及待的抽出葱绿的枝桠,他忍痛折断枝头冒出的新芽,像过去无数次那样逃避般的安慰自己,再等一等,别吓着他,他还不想失去他。


哥,我把自己放在你心上,你总有一天,会感受到的吧。


02.


李汶翰生日那天,公司举办了很隆重的生日宴。


中间有工作人员上了火锅,队友们围在一起边吃边笑,好不热闹。李汶翰吃了两串,从蒸腾的热气中抬起头来,余光就瞥到了站在一旁过于安静的胡春杨。


他今天没有做发型,头发乖顺的垂在额前,袖衫规矩的扎进裤腰,白净的侧脸落在灯光里,如黑曜石般清湛的眸子水灵灵的望着台下。


不知怎的,今天的胡春杨,看起来格外懂事乖巧。


胡春杨看着观众席上炫目的红海,炽火似的灼烫着他的心,眼眶又酸又疼,泪水悬在赤红的眼角将落未落。


他的队长,原来真的有这么多人喜欢啊。


他一时间竟然说不清是欣慰还是苦涩了。只觉得喉间似乎堵了一团滞涩的棉絮,让他的嘴角沉重的再也提不起来了。


一个人突然晃到他的眼前,笑着问他要不要也来尝一点。胡春杨愣了一下,瞬间调动起所有的表情管理,生生将眼里的血丝逼了回去。


他对着李汶翰轻而坚定的摇了摇头。最近没忍住和李汶翰在房间偷偷点了太多夜宵,脸颊的肉又鼓了起来,他不舍得拒绝李汶翰,只能私下暗暗的节食控制。

 


李汶翰自然明白他在想什么。

 


像他们这样活在镜头下的偶像,必要的自我管理,几乎成了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自觉,无论是身材,神态,还是感情。他们是困在条条框框架起的牢笼里的囚鸟,旁人飞不进来,自己也飞不出去。


褪下光鲜亮丽的外衣,顾影自怜,也不过一具苍白疲惫的躯体。有血有肉,有情有欲。


可他们注定连爱恨这样的小事都做的比凡人辛苦。


送生日祝福的时候,胡春杨拿着话筒想了半天,最后只祝他身体健康,幸福快乐。说完才发觉李汶翰的表情有些异样,懊恼自己的祝福过于笼统敷衍,却一时想不出来如何补救。


李汶翰顿了两秒,还是出来若无其事的用实用打了圆场。那枚胸针安静的躺在长裤侧面的暗兜里,熨贴着那处的肌肤由温热逐渐变得冰凉。


生日宴结束,他们回宿舍又买了点炸鸡和啤酒,九个人坐在一起聊天。从出道聊到解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闷在心里,喝了两口就相对无言,再也说不下去。


胡春杨搀着微醺的李汶翰回房间,一路上踉踉跄跄。李汶翰身高和他相仿,健朗的肌肉却很有分量,整个人沉甸甸的压在他身上。胡春杨怕他扶不稳不小心让他摔了,一手一直紧紧地护住他的腰。


把李汶翰放到床上,脱了鞋子,又给他换上干净的睡衣。胡春杨坐在床边,出神的望着睡着的李汶翰,心间繁盛的树芽蠢蠢欲动,似乎只差一场酣畅的甘霖,就能开出洁白的花。

 


他忍耐多时,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在这一刻终于突破理智的防线,将要喷薄而出了。

   


胡春杨把手轻轻放进李汶翰垂着的手掌,温暖的手腕相贴,手指扣住李汶翰修长有力的指节。


他俯身,把头覆在李汶翰的胸膛,听着耳畔传来的沉稳有力的心跳。


李汶翰醉酒时一向浅眠,他默默给自己打了半天气,才蠕动着嘴唇准备告诉他,自己到底多么喜欢他。


他的胆子是真的很小,怕黑又怕鬼,没少被其他哥哥们嘲笑。也只有眼前这个人,肯让他鼓起全身的勇气了。

 


话还没说出口,李汶翰突然动了动身子,从唇角溢出一声叹息般的梦呓。

  


他说:“杨杨,如果你是我的亲弟弟,就好了。”

 


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顷刻间宛如苍雷贯体,将他劈的头晕目眩。他浑身僵硬的坐起身来,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话,又或者只是单纯的想装作没听到罢了。


他看向李汶翰深锁的眉目,触电似的甩开了一直交握的手,像扔掉一块烫手的山芋。舌尖死死地顶住上颚,才把方才愚蠢的情话尽数压下。


胡春杨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仓皇的夺门而去,又是怎样浑身脱力的在沙发上睁着眼睛熬了一晚上。


他只记得,那时的自己不会比从前往后的任何时刻更清醒了。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是他逾矩,一厢情愿的误会了李汶翰对他的好,怨不得别人,委屈也只能咬碎了牙和血吞。


他没哭,甚至还劫后余生般的庆幸,这个秘密终究封在了他的嘴里,没有暴露一丝端倪。


没关系,他对自己说。很多人夸他有演员的天赋,也许他真的可以试着在李汶翰面前演好一个温顺听话的弟弟,这份见不得光的心意也永远不会被人知晓。


等日子久了,执念淡了,这腔寂寞,忍一忍也就过了。


03.


胡春杨胸前的刺青,就是在那之后不久落下的。


纹身师是他偶然结识的朋友,他找过去的时候对方很是惊讶。毕竟他连打耳洞的疼痛都难以忍受,更遑论刺青。


他只颇为自嘲的笑了笑,打开了手上的图册。


纹身师后来回忆说,胡春杨那天执意没有打麻醉,全程硬是忍着没有说一句话。


不痛吗?当然痛,痛的他快要死掉了。


机器划破心口薄弱的肌肤,渗出鲜红的血珠,每刺下一笔都如同在心脏上重重碾磨。他痛觉神经向来敏感,窒息到极致的痛楚清晰而尖锐的传到大脑里,指节掐的死白才勉强克制住没有发声。



炽天使的轮廓在他胸前渐渐成形。结束的时候,他躺在床上一直在小幅度的抽搐,纹身师按了他好久才平静下来。


狂傲不可一世的炽天使,妄想与神齐天,被狠狠打下无边地狱。他不得不伏跪在地,折断铁般的双膝,身后招摇的罪恶之翼却依然在业火中流转生辉。


伸展的羽翼上,刻着三个着色极深的字母。下面的皮肤微微凹陷,可见刺下的时候用力的程度。

 


L.W.H.


即便变成撒旦,也依然爱你。


只可惜,神明不懂他的爱意。


 

两年合约期满,树倒猢狲散。九人各奔东西。


娱乐圈的关系从来浅薄,刻意营造出来真情实感的幻象来唤醒火热的粉丝经济。人前的亲昵背后只靠共同利益维系,而人们向来只知其表,不明内里。


他们也曾在综艺节目的录制现场相遇,各自脚步匆匆,擦肩而过时礼貌的点头示意。曾经的聊天群没有解散,逢年过节或者队友生日时会发来几句友好的问安。忙碌的行程时常会让人产生错觉,似乎他们并没有分开,只是各自努力经营着理想的事业,等待着再合体的那一天。


但彼此之间潦草的交集,也就仅限于此。昔日彻夜长谈的密友,后来也不过通讯录里一个偶尔回忆时才能想起的名字。限定的团体,最后往往难逃这样的结局。



记不清过了多久以后,李汶翰和朋友出去聚餐的时候,遇到了管栎,两个人找了个酒馆小酌了两杯。


他们聊这些年的发展,聊彼此的生活,聊过去并肩走过的那两年。


管栎突然问他,你和杨杨怎么样了。


李汶翰转着酒杯的手就那么突兀的停住,摇晃的红酒溅出来,泼湿了昂贵的白衬衫。


他这才恍然惊觉,这几年他和其他人或多或少还保持着联系,只有胡春杨彻底的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管栎见他神情,心下了然,也不再追问。他只是沉默着叹了口气,神情黯然的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你和嘉羿呢,在一起了吗。”李汶翰问道。


没有,怎么可能。管栎淡淡的笑了笑,似乎并不如何悲伤,垂下的目光里却敛着几分泪光。


“可是杨杨那孩子,当初跟你那么亲近,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你的心思。解散以后回宿舍收拾东西的那天,我看到你行李箱里都是他的照片,以为你多多少少,也是喜欢他的。”


我以为至少你们,是可以走到最后的。管栎心里叹道。


李汶翰沉默不语。


要说些什么呢。


说他当年假装醉酒的那夜,神志清明的听到胡春杨突然凑近的呼吸,一瞬间慌了神,不由自主的吐露了心里话。可到底考虑的太多,迟疑着没有说出下半句。


如果你是我的亲弟弟,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无所顾忌的,把你占为己有了。


说某天胡春杨洗完澡出来,睡衣扣子没扣紧,被他无意间看到了那处显眼的刺青。胡春杨感觉到他的眼神,慌乱的把衣服拉紧,转身扑进了其他哥哥的怀抱。


说他曾经点开过他们的超话,看到那些喜欢他们的粉丝精心整理的他们相爱的证据,却只能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事到如今,说的再多,又有什么意义。


二十五岁生日,胡春杨又去了那家纹身店,把心口上的刺青洗去。


烫了五年的烙印,在比刻下时疯狂千百倍的疼痛中撕扯着磨去了最后的痕迹。


他却并没有和当年一样敏感的蜷缩起来,也并不觉得如何痛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的缘分,都不过是处心积虑才得以相识,得寸进尺才得以相爱。

 


而他们从来都是进退有礼的人。


或许多年以后,他们会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相遇。


他已有儿女,他携着娇妻。


他们也许会握手示意,也许仅仅只有眼神的交汇,假装从没有过往种种亲密的交集。


然后转身错过在苍茫岁月里。


哥,我心里有过你。



只憾不能别尽千帆久,终有缺月成圆。



但愿醉罢南柯后,从此盛世长安。





Fin.




【寒木春华】 性空山



*富家公子哥×三流小明星



*7.8k字  一发完



*博君一笑  乐了就好







00.

 

人生不过一场有来有往的棋。



四方天地间,指点山河意。



黑子布阵快,白子脱身急。



棋逢对手,势均力敌,方为博弈。



我棋艺不精,孤有一身肝胆,来破你的生死局。







01.



位于国都的四九城,是信奉金钱至上的销金窟,富人挥霍浪荡的极乐地。

  

说的通俗点,就是有钱人的地盘。



在这盘踞于天子脚下的黄金地界,要说一家独大,当属城西的李家。李家世代从商,做黑白两道的生意,家底雄厚背景神秘。靠着四通八达的情报网,稳坐着城内第一把交椅。



而近两年,李家却难得的有些不太平。鸡飞狗跳的要吵翻了天。



因为谁呢?便是那位二少爷李汶翰。



李家儿女人才辈出,提起这位二少爷,更是京城响当当的大人物。





至于为什么饱负盛名,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灵活的商业头脑或是多么强硬的外交手腕,也不是因为他靠着那张男女通吃的脸在各种风月地混的风生水起。





而是因为这位被李家放养的公子哥,喜欢男人。





二十五六的年纪了,没有接手过道上的任何生意,把公司的事情一股脑的丢给将来要继承家业的大哥处理,自己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整日里花天酒地。李老爷心里愧疚,也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索性全由他去。





前些日子数月不着家的李汶翰突然现身,一开口便跟家里出了柜,扬言看上了东城胡家的养子,胡春杨。





胡家早些年昌盛,和李家有些交情,后来家境没落,一直靠原来积攒的家底苟延残喘的撑着。胡春杨小时候也乖,家里出了变故后性子也跟着野了,跑去做了个不入流的小明星,凭着在镜头前的那点皮相在娱乐圈底层也是夜夜笙歌,纸醉金迷。





总而言之,单从犯浑的程度来讲,和李汶翰真是一丘之貉。

 



李老爷气的差点没厥过去,指着李汶翰吹胡子瞪眼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李汶翰从手机里扒拉出偷拍的照片还要继续大言不惭,被大哥眼疾手快的捂住嘴拖走了。





李大少爷从后视镜里瞄着后座上眉飞色舞聊语音的弟弟,心里苦不堪言。





这都什么事儿啊。







李家二少李汶翰要追胡春杨的消息沸沸扬扬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这件事几乎成了整个圈子里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柄,人人都支着脑袋想分一杯羹。但毕竟有些见得人见不得人的生意还要从这位爷手上过,人前还得拱手恭恭敬敬的喊声“二哥”。





说到底,没谁愿意跟钱过不去。





这厢故事的另一个主人公胡春杨还不知道自己无端陷入了怎样缠绵悱恻的争议里,在家闲的抠脚的当儿接了铁哥们的一通电话,天刚擦黑就开着那辆火红色超跑一路风驰电掣直奔酒吧。





春风馆是城里富家子弟寻欢作乐的好地方,胡春杨作为常客倒也混了个脸熟。吧台的调酒师老远瞧见他,笑吟吟的跟他打招呼:“春杨来啦,喝点什么?”





“老样子。”胡春杨在吧台前的高脚椅上坐下,晃晃悠悠的荡着两条长腿,托着下巴看调酒师把椰奶和菠萝汁倒进朗姆酒中,冒着冷气的冰块在玻璃杯里错落有致的沉着。





角落里的沙发上有人探出身子叫他,胡春杨端了杯子应了一声,起身往那边走的时候还不忘凑过去朝调酒师玩味的眨了眨眼睛。





“姐,今天换香水了?很配你。”





身后烫着一头精致卷发的女人默默的红了脸,随即懊恼的跺了跺脚,继续忙活去了。





胡春杨熟门熟路的拐进隔间,转身拉上了门帘。一瓶冰啤猝不及防的砸进他的怀里,他反手接住,三三两两的起哄声就响了起来。



为首的一人叫的格外起劲:“哎呀,我们的大明星来了。来大家欢迎欢迎!”



胡春杨仰头将杯子里的蓝色液体一饮而尽,长腿懒散的往茶几上一架,冲那人胸口就是一拳。





“滚你丫的。”





那人装模作样的呲牙咧嘴了一阵,也不恼,仍笑眯眯的凑过来道:“今天老规矩?”





“好啊。”胡春杨窝在沙发角里拨弄着手机,闻言只是索然无味的抬了抬眼皮。





包厢里的气氛一瞬间火热起来。色彩斑斓的各式酒盏洋洋洒洒摆满了长桌,骰子在琉璃盅里晃动的凌凌清响淹没在推杯换盏的喧闹间,清凉夹着辛辣的酒气直往人鼻腔里窜。酒吧里的DJ切换了鼓点强劲的重金属乐,舞池中央的男女踏着颠倒的步子,尽兴的发泄着天性里的野蛮。





晚上十点,这座不夜城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重重珠帘突然被一双修长的手掀开,一个人侧身而入,稳稳当当的站在了一众公子哥面前。

  



喧哗笑闹声戛然而止。一溜目光盯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齐刷刷的扫向刚翻身坐起来的胡春杨。





胡春杨歪着脑袋眯眼一瞧,乐了:“哟,今儿这是什么风,把李二少爷吹来了?”





声音透着散漫,话里的戏谑显而易见。

 

李汶翰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的盯着人瞧。





少年挑染了一头蓝紫色的发,耳垂上的菱形耳钉折射出潋滟的水光。黑T松散的扎进裤腰,牛仔裤上的破洞里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腿。本来温柔可爱的面相,偏偏眸色蒙了层清透的灰,认真看人的时候透着点勾人的魅。说话时眼角微微上挑,张扬里带着点吊儿郎当的痞劲。





两人长久的对视里,围观的众人不约而同想起了京城里人尽皆知的那段流言,看向两人的眼神也逐渐微妙起来。





李汶翰背在身后的手往桌上一拍,一份合同文件便被推到了胡春杨面前。





“胡春杨,你的公司把你转让给了我。在这份合约到期之前,你归我管了。”





包厢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惊呼声。





胡春杨挑了挑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李少爷日理万机,来我身上找乐子,怕是有点不太合适吧。”





李汶翰斜靠着门边的雕花廊柱,颀长的剪影映在脚下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他神色淡淡的转了转指间的银戒,嘴角闲闲地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觉得我在开玩笑?”





房间里静默了一瞬。胡春杨被周围暧昧难言的眼神盯得浑身发毛,心头一阵无名火起,碍于身份不便发作,靠仅剩的那点耐性胡乱的压着,但神情还是肉眼可见的冷了下去。





“李少爷好大的口气啊。”他使了个眼色,旁边有人立马送上来两瓶还未开封的深蓝伏特加。





胡春杨的面容隐在头顶光彩变幻的聚光灯下看不分明:“按我的规矩,喝了就跟你回去。”





潜伏在丛林深处的猎豹缓缓探出尖利的爪牙,却发现侵入领地的是同样凶狠而狡猾的恶狼。平静的表象之下起伏着无数奔腾的暗涌。



李汶翰不以为意的接过,仿佛那不是什么度数极高的烈酒,而是用来解渴的清水。把空了的酒瓶往桌上重重一放,他抹掉唇角溢出的酒液,朝胡春杨扬了扬手。





“走了。”转身开门时,他低声说道。







胡春杨出来的时候,没见到人,敛目思忖片刻,了然一笑,转弯去了洗手间。



果不其然,李汶翰撑着洗手台刚直起身来,余光瞥见他进来也不尴尬,随手打开了水龙头,旋转的水流顷刻便将空气里充斥的异味冲淡了。



胡春杨抱着胳膊倚在墙上看他,狭长的眸子里弯着一泓笑意:“何必呢?我以为你多好的酒量。”



李汶翰走过去,手臂撑在他旁边的墙壁上,居高临下的低头看他。





“为了买下你,我可花了大价钱的。我不做亏本生意。”





节骨分明的手指伸进胡春杨口袋里轻轻一勾,车钥匙挂在指尖悠悠的晃了晃,“送你回去。”





透过潇洒的背影轮廓,似乎都能看到男人脸上的势在必得。



胡春杨冷哼一声,跟了过去。



 



02.

 

火红色的玛莎拉蒂破开凌晨湿冷的白雾,停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别墅前。



胡春杨抬头看了看眼前装潢奢华的建筑,叫住自顾自往前走的李汶翰:“我记得这里不是我家。”



李汶翰把脱下来的外套递给迎上来的佣人,偏了偏头示意他去看客厅里堆放着的行李。





“你经纪人急着甩掉你这个烂摊子,签完合约就把行李运来了我这里。”他指了指二楼相邻的房间,“我就在你隔壁。浴室里已经叫人备好了热水,我先去洗个澡,你可以自己熟悉一下环境。”





玻璃门在他身后徐徐关上,哗哗的水流声交杂着蒸腾的雾气响了起来,李汶翰整个人沉进浴缸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笑的一脸春风得意。





半个小时以后,李汶翰裹了条浴巾往卧室走,路过客房的时候正好碰见开门出来的胡春杨。



一抬头看见男人光着的上身,胡春杨脚下一个踉跄,涌到嘴边的质问卡了壳,猛地愣住了。





男人的身材挺拔悍利,还在滴水的手臂勾勒出完美的肌肉线条,精瘦的小腹上可见清晰的腹肌纹理。怎么看都是会让人心动的类型。





而胡春杨呢,宽大的白衬衫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领口随意的敞着,姣好纤细的腰线在衬衫近乎透明的质地里一览无余,洁白的脚踩在地板上,神色怔忡的仰头望他。





醺然酒意迟来的上涌,两双不自觉带了情欲的眼睛一对上,如渔人收了网,猎枪上了膛,噼里啪啦的便着了火。





李汶翰意识回笼的时候,两个人已经一路纠缠着滚到了床上。





修长白皙的腿抵在李汶翰的腰间,胡春杨把头埋进男人宽阔的肩窝,好看的脖颈上淌满了汗,不时偏过头发出几声难耐的喘息,又被男人凑过来闷进吻里。





“盯我盯得这么紧,我好看吗?”李汶翰舔着他的耳垂问他。





胡春杨被折腾的嗓子都透着哑,嘴上还是不依不饶的怼回去:“比起这个,你不如用技术说话。”

 





胡春杨醒过来的时候,浑身没有一处不是疼的。他动了动身子,搂在窄腰上的手臂便把他顺势扯进了怀里。男人低沉的笑声回荡在他耳侧:“醒了?”





胡春杨脑子里断了片,半天也想不明白两个人怎么突然就成了这样的关系。地上散落着凌乱的衣服和床单,像一场荒唐的闹剧。





他挣扎着坐起来,扬起手就朝李汶翰的脸捶过去。无奈疲软的手臂根本使不出一丝力气,被李汶翰轻而易举擒住了手腕,侧头在手心轻吻了一下。





他炸毛的样子,真的挺可爱的。李汶翰心里暗喜。





“李汶翰,你混蛋。”胡春杨的眉毛拧成了个疙瘩,恶狠狠的望着他。





李汶翰边套衣服边不紧不慢的回他:“你昨天在床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背后砸过来一个枕头,他闪身躲过,再也绷不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晚点回来陪你,好好休息。”





刻意咬重了最后四个字的音,门一合上又是衣冠楚楚的正人君子模样。





“操。”





愤愤的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脏话,胡春杨瞥了一眼惨不忍睹的胸膛,把自己重重的砸回被子里去。







从那晚以后,胡春杨坚决要睡回自己的房间,一到晚上就把门锁锁的死紧。李汶翰也不拦,倒是总趁着两人独处的间隙占些小便宜,人在屋檐下,胡春杨一咬牙,也就忍了。



李汶翰在人前从不避讳对胡春杨的喜爱,一来二去,圈子里都知道李二少爷在金屋里藏了娇。





过了几日,胡春杨的发小秦飞不知道怎么打听来他和李汶翰走的近,打电话求他帮忙打点一下道上的生意。考虑到十几年的交情,他点头应了。



那天陪李汶翰赴完宴,他难得的约李汶翰去了楼顶的天台。





李汶翰靠在悬空的栏杆上,背后是四九城沉入夜色中的万家灯火。一弯新月挂在深蓝的天幕里,微凉的晚风和着悠悠蝉鸣使人的心思也跟着沉静了下去。





胡春杨在他的身前站定。





“最近风声查的紧,我朋友…有一批货要运。”





李汶翰往嘴里抛了颗鲜嫩的樱桃,笑容促狭的调侃他:“你就是这么求人的?”





“你要如何。”胡春杨的语气冷冰冰的,心下想着再不过就是一闭眼一咬牙的事情。



可是李汶翰才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来,叫声二哥听。”





胡春杨身形猛地一僵,目光陡然犀利了起来。手指骨节被他用力捏的咔咔作响,李汶翰完全不为所动,这么剑拔弩张了半晌,还是不得已服了软。





他只觉得声音都不像自己的:“不过二哥你一句话的事情。”





李汶翰满意的摆了摆手,拿出手机按了个号码,简单交代了两句后挂了电话。他把盛满樱桃的玻璃碗塞进胡春杨的手里,耸了耸肩膀悄声道:“送到嘴边的肥肉,我为什么不吃。”

 



肥肉现在想打人,往死里打的那种。







03.

  

胡春杨就这么在李汶翰的家里住了下来。



两个人你追我赶的相处了一个月,整日里也没个消停,愣是从打打闹闹里磨出了点相依为命的真感情。



当然,两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个比一个嘴硬,谁都没打算先戳破那张玻璃纸。



直到风言风语终于传进胡家的那天。





那天李汶翰从外面回来,准备带胡春杨去买他心心念念的柯南手办,找了一圈没见到人,只看到他落在床头的手机,家里的阿姨也说胡春杨一早出了门就没再回来。



他没多想,抬手给秦飞拨了个电话,那边秒接,一开口就急得带了点哭腔。



秦飞在那头断断续续的跟他控诉:“我们好好喝着酒,吴家那小子上来二话不说就把杨哥带走了。我手下也没人,只能来找你了。”



李汶翰听的面如寒霜,声音冷的像结了冰:“阿飞,叫人。”





他道是谁,原来是近来风头正劲的吴家。以前见了他都绕着走,现在仗着家里有点资本撑腰,公然到他头上抢人了。





不过倒也无妨,他不介意新仇旧怨一并清了,省的平白无故遭人惦记。







城南的一处废弃仓库里,吴白露骨的目光在胡春杨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来回逡巡,如同在欣赏一件满意的藏品。



胡春杨被反扣着双手绑在椅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双手突然钳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吴白粗糙的指腹蹭了蹭他的脸颊,笑的肆意极了:“你不用等他来救你。李汶翰但凡有点脑子,都不会在这个时候来坏我的好事。”



胡春杨没挣扎,只恹恹的半阖着眼,连眼神都不屑给他。



就在吴白忍不住想继续做点什么的时候,门口望风的人惊慌失措的跑进来,脚下一绊差点没跪下:“吴哥,李汶翰带人过来了。我我我们怎么办啊。”





吴白没慌,示意旁边的人按住胡春杨:“来了多少?”



那人紧张的语无伦次,“五…五车。”





吴白怀疑自己听错了。他难以置信的掏了掏耳朵,就听到仓库外传来响声震天的车鸣。



他脚还没迈出门外,先被刺眼的车灯差点晃瞎了眼睛。





仓库门口整齐划一的停着一排车,将整片仓库团团围住。



李汶翰穿了一身黑色的机车服,裤脚在皮靴里紧紧的扎着,手里拎了根棒球棍,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无视了吴白警告的话语,走近几步拳头就又准又狠的冲着要害抡了过去。





然后他好整以暇的蹲下身子,黑色的皮质手套拍了拍吴白的脸:“看好了,二哥今天就教教你学做人。”







李汶翰抱着胡春杨从仓库里出来,胡春杨搂着他的脖子,安分的缩在他的怀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就这么走了一段路,李汶翰突然低下头亲了亲胡春杨下巴上被掐出的红痕,没好气的问:“演够了?明明自己就能脱身的,偏要等我来。我要是真的不管不问,你今天就这么交代了?”





胡春杨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前传过来:“李汶翰,他们不要我了。”



他的养父母接受不了他和李汶翰在一起鬼混的事实,利落的跟他断绝了关系,切断了他所有的经济来源。





李汶翰感觉到胸口处的一片潮湿,有点心疼的把人往怀里搂的更紧了。





他俯身在胡春杨的耳边起誓般的低喃:“没关系。有二哥养你。”





04.



那年秋天的末尾,凛冬将至的时节,李老爷突然一病不起。



临终的时候,他把李汶翰叫到床前,颤抖着手指把一纸婚约塞到了他的手里。



老人形容枯槁,瘦到只剩一副单薄的骨架,浑浊的眼珠近乎哀求的望着他:“汶翰啊,别让你大哥一个人…太辛苦了。”



李老爷病逝的那日,李汶翰垂着头在病床前跪了很久很久。看着医生罩上那张冰冷的白布,一世荣华显贵的商界精英,就这么陷入了永久的沉睡,在火焰里化为一抔苍白的骨灰。



撑着酸麻的双腿帮母亲处理完丧事,李汶翰终于抽身赶回家,推开门却发现家里空的可怕。





胡春杨的房间,空了。连人带行李,什么都没留下。





李汶翰抓着钥匙转身就跑了出去。他心乱如麻,油门一路踩到了底,连闯了几个红灯,才终于在一条公路边截住了胡春杨。



冰冷的雨密密麻麻的拍打着车窗,他跳下车去,整个人瞬间就被淋了个湿透。





他拽住胡春杨的手,心慌似附骨之蛆般劈头盖脸的席卷过来,声线都止不住的抖:“胡春杨!你发什么疯!”



胡春杨挣开他,浅色的眸子里丛生着冷漠的寒冰。





少年站在磅礴的暴雨里,扯着毫无血色的嘴唇无声的笑了。





“′听说李二少爷喜事将近,真是恭喜了。”说完就拉着箱子要走,没有一点要听他解释的意思。





李汶翰又气又急,一时间口不择言的冲他大喊:“你从头到脚都是我的东西,你还想跑到哪里去!”





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胡春杨的背影猛地一滞,面无表情的转过身来,把箱子丢在路旁,就开始脱起了衣服。





先是手表,再是外套,卫衣,长靴,一件件的被脱下重重摔在地上。雨声交织着寒凉的秋意,悄无声息的渗进人的筋脉里,一呼一吸间,遍体生寒意。





胡春杨眼里像下了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你的东西?好。我还你,都还给你。”





细白的手指开始解腰间皮带的时候,李汶翰终于闭上眼睛,再也看不下去:“够了!”





“还要我再脱吗?”



脚下砂石锋利的边缘割着赤裸的脚掌,他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般,只是歪着头无知无觉的笑着,好像真的只是在单纯询问他的意见。





“不用告诉我你的苦衷。没有必要,我也没有兴趣。”





他看着眼前这个强势的闯进他招摇堕落的世界,不由分说的把他写进自己人生轨迹里的男人,后知后觉的明白,太过相似的流星,即使偶尔在茫茫星轨里有过刹那交汇,终究在光辉散尽时仍会黯然失色,彼此错失在广袤无垠的宇宙里。





“李汶翰,算我求你,不要让我变得更悲惨了。”





这是他最后仅剩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自尊了。







李汶翰神情恍惚的回到家时,还跟门口的守卫例行公事的嘱咐了两句,直到有人小心翼翼的提醒他,他一摸脸才发现竟然淌了满脸的泪。



空荡荡的房间,如同心上漏风的大洞,相伴而生的春木硬生生的从共同开垦的荒土上抽离,叶枯花落之时万念俱灰。

 



他就这么消沉颓废了数日。只从朋友听到胡春杨去了国外,签了新的经纪公司,接了很多资源和代言,发展的很好。



他打开酒柜下的暗格,拿出厚厚一沓蒙尘的通告单。都是之前在酒局宴会上从娱乐圈的朋友那里为胡春杨讨来的。

 



他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给他,胡春杨就已经不需要他了。

 

他坐在地上,抬手把它们一张张撕的粉碎。

 



日暮西沉的时候,他躺在一地的碎片里笑的疲惫而苦涩:“你可一定要红起来啊,我的大明星。”







婚礼举行的前一天晚上,秦飞突然来找他。说他思想想后了这么多天,有件事还是得告诉他。



他说胡春杨走的那天,在春风馆和他喝了最后一顿酒。



和李汶翰在一起以后,他的穿衣风格也变了。李汶翰不喜欢他穿的太暴露,于是他搭了件白色针织毛衣和牛仔裤来见他,干干净净的,像个没毕业的学生。

 



胡春杨那天晚上没怎么说话,只是破天荒的抢了驻唱的场子,红着眼睛上台安安静静唱了一首歌。



歌叫什么名字,秦飞挠了挠头说记不得了。只隐约记住点调子,便给李汶翰哼了两句。

 



秦飞的唱歌底子不错,拖着悠长的戏腔:





送君千里直至峻岭变平川

惜别伤离临请饮清酒三两三

一两祝你手边多钱财

二两祝你方寸永不乱

花枝还招酒一盏

祝你娇妻佳婿配良缘

老我重来重石乱

 



杳无音讯

我性空山



 

李汶翰眼前浮现出少年拿着话筒认真唱歌的模样。

 



这是胡春杨母亲生前最爱唱的曲子。刚决定要在一起的时候,胡春杨冷着脸警告他,说你要是敢背叛我,我就给你唱完这首歌,然后跟你老死不相往来。

 



秦飞拍着他的肩膀叹道,你明知道他最要强,当初那么激他,又是何苦呢。




再见两个字,他到底是没舍得亲口对他说。





他笑着笑着,突然就哭了。

 





05.



两年后。西城外的一处墓地。



胡春杨撑着伞站在绵绵细雨中,在黑色的墓碑前轻轻放下一束白菊。



他刚从新人奖的颁礼上下来,一身笔挺的西装还没脱下,俊朗的眉目间早已不复当年浪荡公子的轻狂。

  



他俯身,神情眷恋的描摹着碑石上的黑白照片。

  



“妈,我来看你了。”

   



他低垂着眉眼,温声道。





“我遇到一个人,我很爱他。为了他,我有在好好地用力长大。”

 



身后有皮靴踏在湿漉漉的青草间,自远而近。

 



胡春杨挑眉笑了起来,黑亮的眸子里勾着一泓温柔。

 



他没有转过身去,只是正了正起褶皱的领带,抿唇道:“你看,他来了。”







后来在巴黎的游轮上,漫天的云霞将黄昏时静谧的塞纳河染成温暖的玫瑰金色。

 



胡春杨拿着单反,看着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在胶片上定格。

 



李汶翰倚在船舷上,想起那天他逃了婚礼,喝醉了酒给胡春杨打电话,颠三倒四的也不知道说了什么。

 



胡春杨很早就问过他,他身边的女人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缠上了他。

 



李汶翰说,我不需要摇尾乞怜的爱情。他只有一双眼睛,一颗真心,认定他,就只能看的见他了。

 



势均力敌的爱情有种惺惺相惜的美好,也有种宿命相拼的赌博感。



赌什么?赌能否相爱,能否追随,能否不离不弃,筹码便是自己。这场赌局没有输赢,却比生死存亡长久,比硝烟炮火浩荡。

 



他第一眼见到胡春杨,就觉得他和自己一样,是个孤独而偏执的麻烦。





胡春杨跑过来靠在他的肩上,有点得意的给他看自己拍的照片。

 



李汶翰摸了摸少年头顶柔软的发旋,只觉得时光静好,岁月悠然。

 



既然早已经找上了这个麻烦。





这么好看的麻烦,就不要再去祸害别人了。



 



Fin.
























【寒木春华】 入戏



*双演员  娱乐圈背景


*6000+   一发完HE


*即兴产物  随便搞搞





00.


李汶翰刚在演艺界展露头角的时候,有媒体采访过他,做演员最大的挑战是什么。


李汶翰拿着话筒,脸上带着点青涩,规规矩矩的答:“出戏。”


演戏的人,姿态形神都要演出角色的灵魂,喜乐全随剧本。杀了青剧组一起合张影,一段缘分就算落了幕。


不能真假不分,切忌入戏太深。是演员这行心照不宣的明文。

 

但总有那么多前车之鉴,赔了夫人折了兵。


李汶翰从进这个圈子起就下定决心,绝对不能步他们的后尘。


他得行的端,才能站的稳。

 


01.


《立风》这部戏,李汶翰斟酌了很久才决定接下。


很不错的本子,题材抓人,角色设定丰满亮眼。故事不长,携着千年历史的风尘,娓娓诉来九重宫阙里文臣武将的一段风流往事。


开机那天,剧组气氛很热烈。李汶翰微笑寒暄了一阵,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在人群里不动声色的扫视了一圈。


他一眼就看到了在人群外安安静静站着的少年。


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少年郎,穿着清爽的白T牛仔裤,身形纤长挺拔,一枚银色的白羊坠子恰到好处的躺在精致的锁骨处。微卷的浅棕色流海乖巧的垂在额前,手指有些紧张的抓着衣角,脸上的笑容羞涩而腼腆。


李汶翰对这个人有些印象。同公司的后辈,出道不满一年,有些人气,但一直没接到可以大火的资源。这次被公司推来,机缘巧合之下被导演相中,做了剧里另一位领衔主演。


他走上前拍了拍男孩的肩,笑的温和:“你好。我是李汶翰。”


说着伸出手去,像是一种无声而友好的邀请。


少年有些慌乱,抿了抿嘴唇,节骨分明的手指和他相握。


“前...前辈好。我是胡春杨。”


出道时间短的新人,大抵是有些认生的。李汶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从善如流的抽出手,转身去了经纪人准备用来避暑的凉棚。


步子轻快,带起一阵燥热的风。


胡春杨低着头,看着微微凉意还未散去的手心,有些懊恼的锤了锤脑袋。


太狼狈了。


他眼前倏忽闪过他们初遇的情景。


那时他还没出道,每天重复着暗无天日的训练,为每月一次的考核胆战心惊。那天他大汗淋漓的从练舞室出来,累的几乎浑身瘫软,撑着身子跌跌撞撞往宿舍走的时候,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的肩膀。


他有些头痛,下意识的弯腰道歉。


一双有力的手扶过来,面前的人西装笔挺,衬衫袖口处露出一节好看的腕骨。


胡春杨认出来,这是公司里有名的大前辈。他看着对方胸口处的一片潮湿,脑袋里惊惶的嗡嗡作响。


他手足无措的垂头站着,想象中劈头盖脸的训斥却并没有发生。那人看了眼西装上的痕迹,思忖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精致的胸针戴上。


李汶翰温和的语气里不带丝毫被惊扰到的不悦:“走路小心。”


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


他惶恐的让到一侧,那人便礼貌的一颔首,云淡风轻的从他旁边走过。


他看着那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黄昏时分满天云霞交织的余晖铺在他的脚下,心里恍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


那一幕,叫他一直记了好多年。


远处导演拿着喇叭招呼人集合,胡春杨摇了摇头,笑的疲倦且自嘲。他这样的小角色,也没什么资本要求人记得。


开机仪式的最后,胡春杨和李汶翰手持三柱红香,向着恢宏的庙宇深深拜下。


李汶翰拜的庄重,他拜的虔诚。


欢呼声响起来那一瞬,胡春杨心里默念道:我好荣幸。



02.


几场戏拍下来,李汶翰觉得胡春杨的资质还不错。


开拍之前他还担心过导演的选角是否贴合,现在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少年穿上一身清亮白衣,轻纱幔带,玲珑珠玉佩于腰际。翩翩广袖下,白皙手指执着扇骨,纸扇轻摇间,真似千年前宫廷甬道上带着满身笔墨书香的文官,拨开时间洪流,含笑望来。


 

天赋悟性尚可,好在谦逊。起码在最近的新人里,算得上佼佼者。这几年公司安排给他带的人不在少数,胡春杨懂事聪敏,倒是意外的给他省了不少心。


 

  

喧嚣声起,马蹄声急。


城门大开,一列军队疾驰入内。为首一人生的颇为俊俏,骑在高头大马上,身着铁甲玄衣,胸前别着敌方残破的军旗。


长街上人潮纷嚷,少女们含羞带涩的把带着露水的花枝向他扔去,他一把揽过,随手捡过一朵插在发冠上,放声大笑着继续向前奔去。


清和殿外的石阶上,爽朗的笑声自远而近。来人卸下了重甲,锦衣华冠,一双桃花眼里风华流转,笑的七分得意三分散漫。


殿内放着一张青玉案,案角的香炉里烟雾袅袅,弥漫着清冷的檀香气。一袭白衣伏于案上,执一捧书卷,凝神细读,神态安然。


淡淡的瞥了一眼来人,少年放下书卷,起身懒散的做了个揖:“恭迎楚誉将军回朝。”


楚誉踏进殿内,随手关上了门。听了这句不冷不热的问候,只无奈的笑道:“齐琛,换作旁人待我这般不恭敬,早在地牢里吃了千百番苦头。”


他在案前坐下,自顾自拿过一边的茶盏,浅啜一口,颇为满意:“茶不错。”


齐琛面色冷然,也不阻拦他甚为无礼的举动:“楚将军来我清和殿何事。”


楚誉忽的笑了。他仗着眉眼生的好看,又总是爱笑,整日里没个正形,却偏生招人喜欢。笑起来的时候黑亮的眸子里浮着四季或温柔或烂漫的光影,云销雨霁,彩彻区明。


“想你了,来看看。”


齐琛整理书卷的手指轻轻一颤,头也不回的道:“楚将军如果没有正事要谈,便请回吧。”


竟然毫不客气的下了逐客令。


楚誉失笑,几步跨过去将人揽进怀里。手环过少年清瘦的腰,把头埋进齐琛的肩窝,深深浅浅的呼吸扫过少年的耳侧。


看着少年的耳垂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红,楚誉低低的笑着,凑过去坏心眼的轻咬了一下:“看来是我平时太宠你了。”

 

齐琛低头看了一眼,青色腰带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枚佩玉。色泽光亮,质地极佳。


他抚摸着玉佩光洁的纹理,仰头想要问些什么,唇却忽然被一双柔软堵住。


纠缠的间隙,楚誉抵着他的额头,低声道:“皇上赏的,看着配你,就送来了。可还喜欢。”


齐琛没有说话,薄如蝉翼的眼睫颤了颤,闭上了眼睛。


03.


随着拍戏进程的推进,两人逐渐熟悉起来。再深入了解一些,发现性格居然意外的合拍。


李汶翰本就对胡春杨颇有几分欣赏,如此一来,更是有些偏爱的多了几分照顾。


粉丝应援车上的甜品,帮他多拿一份。


剧组不算好的伙食,把肉都挑进他的盒饭里。


休息时间,主动带着他围读剧本,偶尔指点些技巧,兴致来了还会开局游戏消遣消遣。


不知不觉的,两人越走越近。



直到某一天,出现了一个并不愉快的小插曲。


那天是要拍剧里的重头戏,楚誉成亲那一镜。李汶翰担心胡春杨入不了戏,提前帮他剖析了一遍人物对白,胡春杨配合的也很流畅。


结果四方机位一对准,灯光一开,胡春杨却一反常态,迟迟进入不了状态。


燥热的天气总是容易消磨人的耐心。来回卡了几次后,导演也没压住脾气,把胡春杨叫过去好一通数落。


对着没背景的新人,犯了错说话自然夹枪带棒的不会讲什么客气。李汶翰懂这个道理,但看着胡春杨垂着头不敢反驳还得赔着笑脸的样子,心里突然就很不舒服。


他走过去挡在胡春杨的面前,在导演有些惊讶的目光里不卑不亢的道:“对不起,导演。我会帮他的,您放心,不会耽误进度。”


说完拉着胡春杨的手腕头也不回的走了。


胡春杨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手腕处被圈住的地方灼人的烫,熨着心上隐秘的一角,积聚的阴霾瞬间一扫而光。


他忽然就很想被这么牵着,一直不放手了。


李汶翰带他去了影视城附近的海底捞。


胡春杨主动去点菜,热气腾腾的锅底端上来的时候,李汶翰仔细一看,居然是番茄锅。


他把调好的料碗递过去,一时间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讶,“你也爱吃这个?”


胡春杨忙着把肉片丢进翻腾的锅里,笑的有些拘谨:“我都可以的,听说汶翰哥你爱吃。”


混的熟了,他也不再叫前辈,一口一个汶翰哥叫的亲昵。


李汶翰心下了然。他应该问过他的经纪人,打听来他的口味偏好,这般的小心思他见过不少,虽是不足为奇,但到底也是一片心意。


于是他只是挑眉笑了笑,转了另一个话题。


“今天是怎么了?哪里有困难?”


胡春杨沉默了很久,拿过手边的冰水仰头猛灌了一大口,才低声说道:“我只是觉得难过。”


“为谁?” 李汶翰放下筷子,神色也认真起来。


“齐琛他...也是不得已的。”胡春杨的眼神透过迷蒙的白雾哀伤的望来,“爱一个人,总是这么困难吗。”


李汶翰的脑子里有一瞬的空白。


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阅人无数,真心假意也拎得清楚。刚打定主意跳进这个大染缸里的时候,公司把他安排进一个没什么知名度的小糊团,不温不火的混了几年,没人气没资源,活得像尊佛。


后来转行做了演员,有幸参演了几部大制作,这才出现在大众眼前。这几年大大小小的奖项摆满了柜子,虚情假意的戏码也跟着演了不少,圈子里无数双眼睛盯着他,想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


刻意的逢迎看的多了,难免疲于应付。但镜头一开,往话筒前一站,他还是语气温和,笑的不动如山。


他从没见过胡春杨这么干净剔透的人。特别是他那双眼睛,清澈的似冷淩淩的湖,认真看人的时候,像是能把人的心神也跟着勾过去。


此刻少年的眸子蒙了一层阴翳,被他这样望着,李汶翰涌到嘴边的劝诫,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楚誉成亲的那晚,齐琛佯称身体不适,闭门不出。


楚誉喝的酩酊大醉,丢下满座的宾客和洞房里的新娘,踉跄着往清和殿而去。


他抬脚踹开了紧闭的殿门,通红着眼睛看到了朱红纱帐后安静躺着的人影。


他恼怒的把人扯下床来,掰着齐琛的下巴就粗暴的吻了上去。


他浑身酒气,手臂死死箍着少年的腰。这一吻用了十成十的力,嘴唇磕到牙齿,血腥味瞬间就漫了开来。齐琛并没有挣扎呼痛,白衣下的手指紧紧攥着,骨节发白。


他明明知道,他是最怕疼的。


分开的时候,两个人都衣衫散乱,黑白两色纠缠在一处,却莫名的扎眼。


齐琛被吻的浑身没了力气,勉强撑住才没有栽进楚誉的怀里。他拢了拢衣襟,遮住满是红痕的胸口,低头不语。


楚誉扑上去,抓住他的衣领强迫他看着自己:“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强硬的语气里带着不易觉察的颤抖。如果齐琛抬起头的话,能看到楚誉的眼里隐隐闪着泪光。


他一生纵横疆场,从来都是被万人追捧,年少成名,何等风光肆意。还从来没有如此锥心刺骨的痛过。


为什么....为什么你能如此平静。


他埋下头去,靠在少年的肩上,哭的不能自已。


“我以为...你至少是爱我的。”


红烛垂泪,白衣曳地。齐琛始终不发一语,看着从未这般狼狈的将军跌跌撞撞跑出门去,踏着一地霜雪般的月光。殿门大敞,深夜的风鞭子一样抽在身上,密密麻麻的疼。寒冷似乎渗进了骨子里,他蹲下身来,默默把自己抱紧了。


  


“卡!”这一次拍的非常顺利,导演招呼着工作人员把机器搬了出去,屋子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李汶翰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回来的时候才发现胡春杨还在原地坐着,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戏服还没来得及换下,连忙过去问道:“春杨,怎么了?”


胡春杨闻声抬起头来,昏暗的烛光下那张瓷白的小脸上满是斑驳的泪痕。


李汶翰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拿出干净的纸巾,捏着胡春杨的下颌,凑过去温柔的擦拭着。


“哭什么。不过一场戏而已。”他极力忽视掉心里那一点异样的情绪,轻描淡写的说着。


胡春杨神情怔愣了一下,眼里的光倏地灭了。


“楚誉,我也...我也舍不得。”


他抓住李汶翰的手,微微仰起身,闭着眼睛吻上那张日思夜想的唇。


唇齿交缠了许久,胡春杨的吻技还很青涩,带着点小心翼翼,直到嘴唇上的伤口再度被撕开,李汶翰停滞的思维才开始运转,恍然惊醒他在做什么。


他猛地推开身上的人,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我早就警告过你,不能入戏太深。怕是我看错了人。”


他走的匆忙,心里有什么东西却卯足了劲冲撞着黑暗的禁锢,挣扎着破土而出。


他二十五岁了。不是能任性能敢爱敢恨的年纪。


这种撩人的伎俩,他领教的多了,早就该习惯了。


不能心动,绝对不能。



04.


那晚不欢而散后,李汶翰再没有主动找胡春杨说过话,戏外的交集更是能避就避。剧组的人都觉察到了他们关系的突然僵化,但也没人敢去说什么。


剧快杀青的时候,演员们都有些不舍。一起朝夕共处了四个月,到底培养出了点同甘共苦的情分。


拍最后一场戏的那天,其他人的戏份都已经结束,在片场休息处等着赴晚上的杀青宴。


精心搭建的场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三年后,敌国来犯,楚誉领命带军出征。


过了三个月,前方传来噩耗,楚誉的军队遭遇敌军设伏,全军覆没,全国上下一片哀悼。


三天后,城破。那天的雪下的分外大,宫里的人忙着逃命,殿外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齐琛站在高高的城墙上,薄凉的双目俯瞰着城下破碎在硝烟战火间的山河。


敛目思索片刻,他忽的纵身一跃,从城墙上跳下。


飞雪落在他单薄的白衣,冽冽寒风将他的衣袂吹的飒飒而起,似蹁跹的蝶翼。


他落在厚厚的白雪上,黑发散开,如同雪地间盛开了一朵血色的花。


他轻轻闭上眼睛,一如当初跪在皇帝面前,背脊挺的笔直,带着满身的矜傲。


虽是文弱之臣,却天生傲骨。


千里外的沙场上,楚誉眸光逐渐涣散,双目一点点阖上。


眼前闪过的最后片段,是他出征那日,齐琛站在送行的队伍中,腰间佩着那枚青玉,唇角扬着浅淡的笑意,俯身朝他轻轻一揖。


“将军一路保重。”


千百人中,楚誉独独只能望见他一人,自始至终,冷静而自持,如红梅傲立于雪中。




惊鸿一面,至死铭记。


胡春杨吊着威亚从城楼上仰面摔下的时候,李汶翰远远望着,心脏跳动的极快,在胸腔里砰砰作响。胡春杨脸上克制的悲伤真实到刺眼,让他甚至想要飞扑过去,接住少年清瘦的身子,不让如雪白衣染上污泥。


他被自己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


大概是这场戏拍的太久了,连带着他都有些难得的不清醒。


杀青宴结束后,各自三三两两离去。李汶翰回到车上,叫了几声司机没有人应,这才发现车上还躺着一个人。


胡春杨蜷在后座上,睡的正沉。刚刚宴席上他喝了不少酒,李汶翰拦都拦不住。似是醉的狠了,从脖颈到脸颊都泛着红。


李汶翰刚在他身边坐下,细白的手指就伸过来,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胡春杨醉眼朦胧的盯着他,眼睫湿漉漉的,乖巧的有点勾人。


“哥...不要生气了。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他口齿不清的嘟囔着,神色近乎恳求。


李汶翰无奈的叹了口气。二十岁的人了,耍起性子来还像个孩子。但奇怪的是,他总是能戳到他内心最柔软的那部分,叫他如何也生不起气来。


他把胡春杨汗湿的头发撩到耳后,指腹轻轻蹭了蹭他白嫩的脸颊。


 

“胡春杨,你好好看看,我是谁。”李汶翰敛去笑意,严肃的问。


胡春杨被他骤冷的语气刺了一下,清醒了一些,认真的瞧了他一会,笑起来:“汶翰哥啊...我喜欢的,汶翰哥。”


他用手指戳着李汶翰的胸口,摇着头似在极力否认着什么,“李汶翰,是李汶翰。”




不是齐琛爱着的楚誉,而是胡春杨喜欢了很多年的李汶翰。


李汶翰的眼底温柔顿生。他倾身把人捞进怀里,紧紧的抱着。悬在高崖间漂泊不定的心,在感受到对方同样急速的心跳后,终于沉沉的落进了谷底。


出不了戏的人,不止胡春杨自己。他第一次承认了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到了这个年纪,身边的纠葛沉浮看的透彻分明。

 


他现在只觉得庆幸。


陪在自己身边的这个人,有一双笑起来灿烂过日月星辰的眼睛,一身在正好年华未经雕琢的澄澈性情,似一颗内敛锋芒的水晶。撒娇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像咬着棉花糖,露出两颗小虎牙,就让人挪不开眼去。


或许他真的遇到了那个值得让他义无反顾的人。



05.


回京的航班已经是深夜。


李汶翰关上头顶的灯,轻轻的给熟睡中的胡春杨盖上薄毯,也有些疲倦的合上了眼睛。


睡意上涌的时候,感觉到旁边一只冰凉的手伸了过来,蜷进他的手心。


李汶翰勾了勾嘴角,伸直了手掌,和他十指相扣。


他此刻才终于明白那些前车之鉴。


《立风》里的楚誉和齐琛,是悲伤的圆满。

 


爱情到来的那一刻,谁都不想留下遗憾。



 




若遗憾是遗憾,若故事没说完





我至少听过,你说的喜欢。







Fin.


【寒木春华】夜奔 C4.

*医生×病患

*互相救赎的故事






“我心上有一人。我想和他月下煮酒,看他眉间风月,似皑皑山间雪。”





01.

 

他悄无声息的走在树影斑驳的小巷里,宽大的兜帽遮挡住面容。


长久失修的路灯颤巍巍的闪着惨白色的光,如同风中摇摆欲熄的烛火。淡淡的月影破开浓雾,下一刻被一双皮靴踩碎,又安静的融回黑暗里去。


街外的写字楼里,熊熊火光冲天而起。




火焰中有人影在晃,在封锁的门窗中兀自叫的凄惶。油腻的脸孔在火舌的亲吻下扭曲变形,僵硬着肢体在黑夜中一点点燃烧殆尽。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了。



胡春杨猛地睁开眼睛。宽大的病号服被冷汗湿透,他翻身坐起,在一阵阵的心悸中难耐的闷头喘息。


耳边仍有轻微的嘈杂萦绕不去,似恶魔的低语。


他打开床头灯,橘黄色的光亮投射过来,难受的感觉才稍微减轻了些。他没有回头,抓紧了身下白色的床单,冷声道:“看够了吗。”




旁边的沙发里应声坐起一个人。


李汶翰揉了揉酸痛的腰背,并没有偷看被发现的慌乱和难堪。他换了副关切的神色,柔声问道。




“做噩梦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回答。


他站起身去,走到床边,手背探上胡春杨的额头。


灼人的烫。


“你发烧了。”李汶翰在床边坐下,静静的和他对视。




胡春杨清瘦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湿发紧贴在额前,不时舔着缺水而有些干裂的嘴唇。


他微微弓着身子,眉头皱紧,汗顺着绷紧的胸膛一直淌落到腰腹,却还是不发一言。


李汶翰轻轻叹了口气,倒了杯热水递给他,又捞过他细长的手腕,在掌心里放了两颗药片。




“病了就不要逞强。”




胡春杨垂眼看了看手中冒着热气的杯子,眼里的光挣扎了一瞬,从喉咙里沉沉的挤出一声“嗯”。




他仰头一饮而尽。


李汶翰望着他不再刻意绷直的脊背,目光滑到他半敞的胸口处蜿蜒的疤痕,心里突然涌上一丝心疼。




他瘦的有些过分。




胡春杨感觉到了他的注视,把杯子塞回他的手中,拢了拢衣服的领口,冷静的道:“医生,别同情我。”


虽然他对这个人毫无印象,但还是下意识的觉得,被他用这样的眼神望着,自己应该会觉得难过。


他重新躺回被子里去,背对着李汶翰,将自己裹了个严实。


李汶翰瞧了眼墙上的挂钟,已经是凌晨两点三十分了。他把被角向里掖了掖,越过他关上了灯。




房间里又恢复成一片黑暗。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改天再来看你。”




走到房门口的时候,胡春杨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他还是维持着背对的姿势,哑着嗓子轻声道:“医生,多谢。”


李汶翰的脚步顿了顿,唇边生出一丝笑容。他走出去,轻轻带上房门,“晚安。”




愿你夜夜都好梦。



02.


李汶翰回到自己的住处,打开手机的时候愣了一下。


手机上连着好几通未接来电,消息提示灯不停的闪。


是陈宥维打来的。他有些愧疚,忙回复道:“我刚到家。今天有点太忙了。”


下一秒电话就打了进来,好像一直在等他的消息一样。李汶翰按了接听,就听见那边睡意深重的声音传了过来:“终于理我了。”


嗓音低沉,因为困倦而带着几分散漫。


李汶翰换上睡衣,在柔软的大床上躺下,有些无奈的解释道:“不是故意的。”


“想我了没。”懒懒的声线里倏然多了几分愉悦,调笑般的说道。


“没有。”


“好可惜啊。本来要说明天你休假,带你去吃那家你爱吃的日料呢。”

 


不知怎的,李汶翰眼前突然浮现出胡春杨微皱着眉喝药的模样。


他沉默了一瞬,抿着嘴唇道:“有点想吃春和路那家的薄荷糖了。”



胡春杨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他的房门被推开,有护士推着装满瓶瓶罐罐的推车走了进来。他不着痕迹的将眼神飘向后方,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护士注意到他面若寒霜,更加小心翼翼,放下药瓶就忙不迭的跑了出去。


胡春杨翻身下床,把桌上的药瓶全部扫进了垃圾桶里。他抱着腿在落地窗前坐下,从清晨一直坐到了日暮。


直到有人推门而入,在他身旁坐下,把一颗薄荷糖放进他掌心里。


李汶翰眼睛里浮着点点笑意,“药很苦吧?这个很好吃,尝尝。”


糖在口腔里化开,薄荷清凉的口感顷刻占据了五官。


胡春杨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胸腔里有痛楚缓慢而清晰的爬上来。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醒来。



所以说这世间的爱恨真是奇怪的东西。


有的早早腐烂入土。


有的刻骨。


TBC.